沈晚棠是被一陣的傷口疼痛弄醒的。
睜開眼,看到的是聽雨軒悉的雕花床頂。從半開的窗里進來,照在錦被上,暖洋洋的。
右肩的傷口還在作痛,但比起昨天在軍營醫務所里那種撕裂般的劇痛,已經好了太多。
試著了右手指頭,能,但肩膀一扯就疼。
"小姐,你醒了?"
沈小桃從外間小跑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粥,臉上滿是心疼。
"帥吩咐了,說您醒了就先喝粥,不許下床。"
沈晚棠靠在枕頭上,接過粥碗,低頭抿了一口。
小米粥里放了紅棗和枸杞,熬得稠稠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帥呢?"問。
"天沒亮就走了,說是去統帥部理刺客的案子。"沈小桃低了聲音,"走之前又讓霍福送了一大堆東西過來。燕窩、雪蛤、人參……堆了半間屋子。"
沈晚棠沒說話,低頭繼續喝粥。
替霍寒霆擋刀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督軍府。
這件事傳得有多快,心里有數。昨天被軍車送回來的時候,一路上多雙眼睛從窗戶後面盯著看。
裹著霍寒霆的軍大,右肩纏著厚厚的紗布,被人從車上抱下來送進聽雨軒。那個場面,想低調都低調不了。
接著就是流水一樣往聽雨軒送的補品和藥材。
一箱一箱的,擺在廊下,誰路過都能看見。
這是霍寒霆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四姨太替他擋了一刀,他記著這份。
後院那些人會怎麼想,不用猜都知道。
沈晚棠放下粥碗,靠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在等。
等那些坐不住的人自己跳出來。
果然,沒讓等太久。
就在沈晚棠被送回聽雨軒的第二天下午,督軍府後院的小佛堂里,悄悄聚了三個人。
大姨太陳素雲盤坐在團上,手里那串念了好幾年的佛珠被攥在掌心,指節發白。
面前的案幾上擺著三盞清茶,熱氣裊裊。
柳玉芙坐在左手邊。被足了好幾個月,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但那雙眼睛里的恨意,一點都沒,反而比以前更濃。
蘇曼青坐在右側,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喝茶。
佛堂的門從里面閂上了。門外站著陳素雲的丫鬟,負責放風。
"都看到了?"陳素雲開口了。
的聲音不大,但那子冷勁,跟平時吃齋念佛的慈悲樣子判若兩人。
"替帥擋了一刀,帥在軍營守了一整夜。一整夜。"一字一頓地說,"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柳玉芙的角了一下。
當然知道。
霍寒霆那個人,冷得跟石頭一樣。別說守夜了,他平時連在後院多待一刻鐘都嫌煩。
結果現在倒好,為了一個四姨太,在軍營里守了整整一宿。
這要再放任下去,們這些人還有什麼活路?
"姐姐有什麼主意?"柳玉芙咬著牙問。
陳素雲放下佛珠,從袖子里取出兩樣東西。
一塊錦帕,一封信。
錦帕是男人用的那種,繡著竹葉暗紋,料子不算新,看著有些年頭了。
信是一張折好的宣紙,上面的字跡模仿得不太像人的筆跡。
"這是什麼?"柳玉芙湊過來看。
"錦帕是男人的東西。"陳素雲的角微微彎了一下,"信,是書。"
柳玉芙一下子就明白了。
栽贓。
把男人的私和書藏到沈晚棠的屋里,然後想辦法讓人搜出來。
一個嫁進督軍府的姨太太,房里藏著外面野男人的信和書——這個罪名放在軍閥家里,私通。
按霍家的規矩,沉塘都算輕的。
"妙啊。"柳玉芙的眼睛亮了,"這事我來辦。聽雨軒灑掃的那個二等丫鬟,我早就買通了。找個機會把東西塞進去,神不知鬼不覺。"
"作快一點。"陳素雲說,"趁現在了傷下不了床,正是最好的時機。"
蘇曼青坐在一旁,從頭到尾沒說話。
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但心里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
陳素雲看了一眼:"曼青,你覺得呢?"
蘇曼青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
"姐姐們做主就好,我一個人,翻不出什麼浪來。"
陳素雲盯著看了幾秒,沒再多說。
佛堂里的謀結束後,三個人先後離開。
柳玉芙走得最急,幾乎是快步出門的,生怕被人看到。
蘇曼青走得最慢。
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在黃昏的時候,拎著一個食盒,去了聽雨軒。
沈小桃在門口接了。
"三姨太來看我家小姐?"
"送點滋補的東西過來。"蘇曼青把食盒遞給,"自己燉的。"
沈小桃把領進了屋。
沈晚棠靠在臨窗的暖閣榻上,肩上纏著紗布,上披著一件銀灰的絨披肩。
的臉還有些白,但神已經好多了。
"三姐來了。"沈晚棠沖笑了笑。
蘇曼青在對面坐下來,打開食盒,是一盅花膠燉湯。
"補氣的,趁熱喝。"
沈晚棠道了謝,讓沈小桃盛了一碗出來。
蘇曼青沒有急著走。
坐在那里,看著沈晚棠喝湯,似乎在猶豫什麼。
過了一會兒,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最近院子里風大,落葉飛。四妹妹要小心,別讓臟東西落到了自己屋里,污了清名。"
說完這句話,蘇曼青站起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走了。
沈晚棠端著碗,手指頓了一下。
看著蘇曼青離去的背影,眼里閃過一了然。
"風大"、"臟東西"、"污了清名"。
這不是閑聊。
這是在提醒。
沈晚棠放下湯碗,看了沈小桃一眼。
"小桃,去把門關上。"
沈小桃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關上了門。
沈晚棠撐著傷臂慢慢站起來。
右肩一就疼,咬著牙忍住了。
在屋子里開始一寸一寸地翻找。
妝臺的屜,柜的角落,床頭的暗格……
最後,蹲下子,手向床榻最底層的一個夾層。
的手指到了什麼東西。
的,薄薄的一層布,還有一張紙。
把東西掏了出來。
一塊男人的錦帕。
一封信。
沈晚棠坐在床沿,把錦帕展開。
是一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綢帕,繡著竹葉暗紋。料子不算差,但也不是什麼頂尖的好東西。
如果只是隨便看看,這就是一塊普通的男人手帕。
但沈晚棠不是普通人。
的手指過錦帕的右下角,在那里,有一組幾乎看不清的針腳。
那不是裝飾花紋。
那是一組雙銀線繡的暗紋。
針法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繡法。
沈晚棠的眼神變了。
認得這種暗紋。
以前在督軍府的舊庫房對賬時,見過類似的標記。那是霍寒霆早年在北方講武堂讀軍校時的私人編號,繡在件上用來做識別的。
這塊帕子,是霍寒霆年輕時候的東西。
而且顯然已經丟失很久了。
沈晚棠把錦帕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封信掃了幾眼。
信上的字跡獷潦草,模仿的是男人的筆跡,容寫得骨直白,滿篇都是私的字眼。
如果這兩樣東西被人從房里搜出來,罪名就是——四姨太私藏外男信,與人有染。
沈晚棠握著錦帕,角彎了一下。
但那不是笑。
是一種冷到骨子里的嘲諷。
"聰明的。"輕聲說,"可惜,用錯了東西。"
沈小桃在旁邊看著,急得不行:"小姐,這是誰放的?太歹毒了!要不要告訴帥?"
"不急。"沈晚棠搖了搖頭。
把錦帕和信重新疊好,原封不地放回了床底的夾層里。
"他們想從這里搜出來,就讓他們搜。"
"可是小姐……"
"小桃。"沈晚棠抬起頭看,眼神平靜得出奇,"釣魚的時候,魚餌不能提前收走。得等魚自己咬鉤,才能一竿子甩上來。"
沈小桃似懂非懂。
但認識自家小姐。
小姐說不急,那就一定有後招。
沈晚棠重新靠回榻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院子里的梅花在寒風中微微晃。
握著被角的手指收又松開,腦子里已經在飛快地盤算下一步棋了。
陳素雲。柳玉芙。
們想把推進火坑。
那就讓們先把坑挖好。
等坑挖得夠深了,再親手把們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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