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雲倒在地上,大廳里彌漫著嗆人的硝煙味。
從眉心的彈孔里往外滲,在青石板上蔓延開來,像一朵緩慢開放的紅花。
霍寒霆收槍套,作干脆得像是做了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
"陸驍。"
"在。"
"拖出去,送葬崗。的院子封了,里面的人全部扣押審查,一個不留。"
"是!"
陸驍帶著衛兵上前,兩個人架起陳素雲的尸往外拖。
在地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廳里的人誰也不敢看那條痕,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進地磚里去。
柳玉芙癱坐在地上,發白,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子下面那灘水漬已經涼了,但完全顧不上,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
霍寒霆的目落到了上。
柳玉芙覺到了那道目,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帥……帥饒命……我是被大姨太的,我也是害者啊……"
趴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梆梆響,不一會兒就磕出了。
霍寒霆沒有看。
他轉向陸驍,語氣像是在下一道軍令。
"二姨太柳玉芙,即日起剝奪全部姬妾名分,幽于西角偏院。終生不得踏出偏院一步。若有違抗,就地格殺。"
柳玉芙兩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
幾個使婆子上來把拖走了。
大廳里終于安靜了。
霍寒霆站在廳中央,掃視了一圈在場所有的人。
管家,僕從,丫鬟,婆子,還有門外聞訊趕來又不敢進門的衛兵們。
每一個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從今天起。"
霍寒霆的聲音不高,但得所有人不上氣。
"四姨太沈晚棠,是督軍府真正的主母。說的話,就是我的話。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他停頓了一下。
"誰要是再敢對有半分不敬——"
他沒有把話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陳素雲眉心那個彈孔,就是最好的結尾。
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是!"
霍寒霆沒再多說,轉走向老夫人金玉蘭。
金玉蘭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老了好幾歲。
剛才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在自己面前開槍殺人。
雖然陳素雲該死,雖然那是咎由自取。但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就濺在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了驚。
但不是普通的深閨婦人。是督軍府的老夫人,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閉著眼睛緩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睜開。
的目落在站在一旁的沈晚棠上。
沈晚棠的臉蒼白,右肩的紗布上出了一點跡。
剛才這一番折騰,的傷口又扯到了。
但從頭到尾站得穩穩的,沒有慌,沒有失態。
被栽贓的時候不慌,翻盤的時候不狂。
這份沉著,這份心智,不是一般的閨閣子能有的。
金玉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腰間解下了一串鑰匙。
那是後宅的全套鑰匙。庫房的、賬房的、各院大門的、還有銀庫的。
以前是老夫人自己管著的。
把鑰匙遞向了沈晚棠。
"拿著。以後這個家,你來當。"
沈晚棠微微一怔。
然後走上前,雙手接過了那串鑰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
"多謝老夫人信任。晚棠一定盡心打理,不辜負老夫人和帥的期。"
的聲音很溫,沒有半分得意。
金玉蘭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讓丫鬟扶著回去休息了。
人散了。
跡被人用水沖洗。地磚上還留著一點淡淡的紅,但不仔細看已經不太明顯了。
大廳里只剩下沈晚棠和霍寒霆兩個人。
門外的衛兵和僕人都被打發走了。
霍寒霆看著。
他的目落在右肩那塊滲了的紗布上,眉頭擰了起來。
"傷口又裂了?"
"沒事,只是滲了一點。"沈晚棠抬手了肩膀,指尖到漉漉的紗布,吸了一口涼氣。
霍寒霆的臉更難看了。
他什麼話也沒多說,直接彎腰,一只手攬住的腰,一只手扣在的膝彎下面,把打橫抱了起來。
"帥?"沈晚棠沒想到他會在這種場合這麼做,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別。"
霍寒霆抱著,大步流星地往聽雨軒走。
一路上經過的僕從和衛兵全都低頭退到一邊,大氣不敢出。
他們的帥,當眾打橫抱著四姨太——不,現在應該主母了——在督軍府的廊道里大步穿行。
這畫面,沒人敢多看,但誰也忘不了。
回到聽雨軒,霍寒霆把放在床上。
他打開藥箱,取出金瘡膏和新的紗布。
然後,他親手拆掉了肩上的舊紗布。
傷口確實裂了一點。不算嚴重,但有新鮮的滲出來,混著藥膏,看著有些狼狽。
霍寒霆的手指很輕,重新涂上藥膏的時候,他的呼吸都放慢了,像是怕弄疼一樣。
沈晚棠低頭看著他替自己包扎的樣子。
這雙手,一個小時前剛握著槍,殺了一個人。
現在卻在的肩頭上,輕得像是在一件易碎的瓷。
"疼不疼?"他問。
聲音低低的,跟剛才在大廳里那種殺氣騰騰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
"還好。"沈晚棠說。
霍寒霆把紗布綁好,打了個結。
然後他沒有起。
他就那麼坐在床沿上,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後院那些人,沒有一個是我娶的。"
沈晚棠抬起頭。
"陳素雲是西南軍閥安的人。柳玉芙是北方宗族塞進來的。蘇曼青……是我以前一個副的親妹妹,那個副戰死了,我答應照顧,就給安了個姨太太的名頭。"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們在我這里,只是擋箭牌。擋住各方勢力試探的擋箭牌。"
他頓了頓。
"我一個都沒過。"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沈晚棠的心跳了一拍。
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永遠看不到底的井。但此刻那雙眼睛里的東西,沈晚棠看得很清楚。
是真誠。
是一種笨拙的、不太會表達的真誠。
心里那堵一直豎著的墻,在這一刻,悄悄地裂開了一角。
"我知道了。"輕聲說。
霍寒霆看著,眼神里的兇狠和戾氣全都沒了,只剩下一種難以言說的溫。
他把下擱在的頭頂上,兩只手環著的腰,聲音悶悶地從頭發上面傳下來。
"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沈晚棠靠在他懷里,鼻子有點酸。
是來報仇的。進這個府,是為了查清沈家滅門的真相,是為了用他的權勢,替死去的親人討一個公道。
可是現在,發現自己越來越分不清了。
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霍寒霆突然松開,站起來。
"收拾一下。"
"去哪兒?"
"西郊溫泉別院。"他說,"你這個傷,在這里養不好。我帶你出去住幾天。"
他說完,轉過走出去安排車馬。
沈晚棠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
一個小時前還在正廳殺人,現在又要帶去泡溫泉。
這個男人。
到底是修羅,還是之軀?
黃昏的時候,一輛黑的軍用專車從督軍府大門駛了出去。
車子穿過北平空曠的街道,朝著西郊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夕紅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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