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晚棠是被窗外的鳥聲吵醒的。
睜開眼,發現邊的圈椅已經空了。
錦被上留著一點折痕,是有人幫重新掖過被角的痕跡。
沈小桃端著洗臉水走進來。
"小姐,帥天沒亮就走了。說是京城統帥部出了急事,他得趕回去理。"
沈晚棠坐起來,活了一下脖子。
右肩的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就是使大勁還是不行。
"說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說快的話下午就回來。還留了一隊衛兵在外面守著。"
沈晚棠點了點頭,接過熱巾了把臉。
山里的空氣確實好。清涼的,帶著松柏和泥土的味道。
吃過早飯之後,換了一件素的棉袍,慢慢走出了屋子。
別院後面有一片花房,連著一個廢棄的舊書閣。
沈小桃跟在後,手里拿著披風,走兩步催一句"小姐別走太遠"。
別院的後山不大,也不高。小路兩邊種著些雜七雜八的灌木,下過雨之後石板上有些。
花房里倒是收拾得不錯。幾排木架子上擺著各種花盆,有幾盆開著花,大部分已經謝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子。
沈晚棠走過花房,注意到最里面有一扇連通隔壁建筑的小門。
門半掩著。推了一下,門板舊了,吱呀一聲開了。
里面是一間舊書閣。
空間不算大,但架子很多。紅木的多寶閣靠墻立著,上面積了厚厚的灰。地上散落著幾本發黃的舊書,角落里堆著一些破箱子。
看起來很久沒人來過了。
沈小桃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小姐,這地方臟兮兮的,小心蟲子。"
"你在外面等著。"
沈晚棠走了進去。
空氣里有一子霉味,混著舊紙和干朽木頭的氣味。
但除了這些之外,的鼻子捕捉到了另一種味道。
很淡。
淡到一般人本不可能注意到。
是一種陳舊的藥草墨味。
沈晚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悉這個味道。
非常悉。
小時候在沈家老宅的香閣里,父親配制《天香譜》用的墨,就是這個味道。
那種墨不是普通的松煙墨,里面摻了好幾味特殊的草藥,是沈家自己調的。
外面買不到。
沈晚棠沿著氣味的方向,慢慢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排多寶閣前。
架子已經歪了,上面的幾層隔板掉了下來,東西散了一地。
蹲下子,在倒下來的隔板和碎木之間翻了翻。
什麼也沒有。
又站起來,手了多寶閣後面的墻壁。
指尖到了一塊磚面。
這塊磚跟旁邊的不太一樣。
旁邊的磚里都積著灰,唯獨這一塊磚的邊緣稍微有點松,灰塵也比旁邊薄一些。
像是被人過。
沈晚棠用力按了一下磚面的一角。
磚塊晃了晃,然後向陷進去一點。
換了個角度,用指甲扣住磚,把整塊磚了出來。
磚後面是一個淺淺的凹。
里面擱著一個鐵皮小盒子。
盒子不大,掌那麼寬,上面積了很厚的灰。
但盒蓋上有一個刻痕。
沈晚棠用袖子掉了灰塵。
那個刻痕了出來。
是一朵梅花托著一只月牙的圖案。
沈家的合香徽記。
沈晚棠的手指開始發抖。
抱著鐵盒子,在地上坐了下來。
深吸一口氣。
然後打開了盒蓋。
盒子里面襯著一層油紙,油紙下面有東西。
把油紙翻開。
是幾張紙。
不,不是完整的紙。是碎片。被火燒過的碎片。
最大的一片大概有掌大小,邊緣焦黑卷曲,紙面泛黃,上面有字。
沈晚棠把那片紙小心地拿起來,雙手捧著,湊到線好的地方看。
字跡有一部分被燒毀了,但剩下的部分還能辨認。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然後的僵住了。
認識這個字跡。
蒼勁、方正、收筆帶著一點鋒利的尖角。
這是父親的字。
沈家老家主,沈鶴年的親筆。
上一次見到這種字跡,還是在六七年前。在沈家老宅的書房里。父親坐在案前寫信,趴在旁邊看,覺得那些字像是一把一把的小刀在紙上。
然後那一夜大火燒了一切。
以為世上再也沒有父親的手跡了。
但現在,一封殘信就這麼出現在了面前。
沈晚棠的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著自己把信上剩下的字讀完。
容斷斷續續的,有些地方燒沒了,只能看到零碎的片段。
"……礦脈之事,非吳魁山一人能為……南洋商會暗中注資……京中亦有應……"
"……切勿信任……資金往來已被截獲……務必銷毀……"
"……此事若敗,沈家必為棋子……我兒若能存活……"
後面的字全燒掉了。
但在信紙最底部的角落,有一個記。
也是被火燒得只剩下一個邊角的殘印。
沈晚棠把那個殘印湊到眼前,仔細辨認了半天。
看清了半個字。
"霍"。
是一個"霍"字的右半邊。
不是手寫的。
是印章蓋上去的。
沈晚棠的腦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的。
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就那麼呆呆地坐在地上,盯著那半個"霍"字,盯了很久很久。
霍。
霍寒霆?
還是老督軍霍震霄?
還是霍家別的什麼人?
不知道。
但這半個字,像一把刀,在了心口上。
的腦子里不停地閃現出霍寒霆的臉。
昨天晚上,在湯池里停下來的那個男人。
替頭發的那雙手。
"本帥要的是你的心。"
那句話還在耳朵里回。
但現在,父親的書上,蓋著一個霍字的印章。
信里說礦脈的事不只是吳魁山一個人干的,京城里還有應。
而霍家的勢力,就在京城。
沈晚棠覺得自己的口被什麼東西勒住了。不上氣來。
閉上眼睛,把那些緒生生了下去。
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睜開眼,把殘信碎片一片一片疊好。
從的袋里掏出一塊干凈的棉帕,把碎片夾在帕子里面,著肚皮塞回了服里。
然後把鐵盒重新蓋上,放回墻里,把磚頭原樣塞了回去。
站起來的時候,的有些。
扶著多寶閣站了一會兒,等上的勁回來了,才走出了書閣。
沈小桃在門外等著,見出來,趕把披風給披上。
"小姐,你臉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沒事。在里面灰太大了,嗆了一下。"
沈晚棠的聲音很平。平到連自己都覺得假。
就在這時候,院子外面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沈小桃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帥回來了!"
沈晚棠的心跳了一拍。
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藏信的地方。
腳步聲從院門口傳過來。
沉穩,有力。
霍寒霆穿著一灰呢料軍裝,從院門口走進來。
手里拎著一個紙包,熱氣過油紙往外冒。
他看到沈晚棠站在花房門口,角微微了一下。
說不上是笑,但整個人的氣勢比平時了一些。
"手里什麼?"沈晚棠問。
"桂花糕。"他走到面前,把紙包遞過來,"你之前說想吃的。路過京城老字號,讓人買的。"
沈晚棠接過紙包。
紙包還是熱的,在手心里很燙。
看著他的臉。
他剛從統帥部回來,臉上還帶著一點風塵的痕跡,鼻尖有些發紅,像是在冷風里待久了。
這個男人剛從城里跑了一趟來回,中間還記得給帶吃的。
沈晚棠的眼眶突然又酸了一下。
"怎麼了?"霍寒霆皺了皺眉,"不想吃?"
"想吃。"沈晚棠低下頭,打開了紙包。
熱騰騰的桂花糕擺在油紙上,金黃的,上面灑著桂花碎,聞起來很甜。
掰了一塊塞進里。
甜的。
的。
很好吃。
但嚼著嚼著,嚨里那個塊越來越大。
只能拼命嚼,拼命咽,不讓自己的表出一破綻。
霍寒霆在旁邊看著吃,沒說話。
但他的目一直落在臉上。
沈晚棠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因為不確定自己現在的表能不能騙過他。
里面,那幾片薄薄的信紙碎片著的皮。
像一塊碎了的冰,又冷又,扎得人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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