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寒霆帶了不東西回來。
除了桂花糕,還有幾盒京城藥鋪配的補藥,一罐子燉好的雪蛤,外加一件新的銀灰綢面棉袍。
"這天越來越冷了,穿厚點。"他把棉袍擱到手里,轉就去偏廳理帶回來的公文了。
沈晚棠坐在暖閣的窗戶邊上,手里捧著那件棉袍。
綢面很,里面絮的是上好的蠶棉,輕但暖。
了兩下,放在了膝蓋上。
然後的目穿過窗戶,落在外面的山林上。
天了。
遠的山頭被灰蒙蒙的雲層蓋住了,風大了起來,把院子里的竹葉吹得嘩嘩響。
看樣子要下雨了。
沈晚棠心里很。
那封殘信的容不停地在腦子里翻來覆去。
"京中亦有應。"
"霍"字印章。
告訴自己不要急著下結論。
一個"霍"字而已。霍家那麼大的家族,牽扯到的人不只霍寒霆一個。
老督軍霍震霄,霍家的各路親屬舊部,甚至是其他打著霍家旗號行事的外人——都有可能。
但問題是,沒有更多的線索了。
殘信就只有那麼幾片碎紙。
關鍵的信息要麼被燒了,要麼缺失了。
只知道一件事:當年沈家被滅門的背後,不只是吳魁山一方的勢力。京城里還有人參與了。
而那個人,跟"霍"字有關。
午飯是沈小桃做的。
簡單的幾個菜,一碗熱湯。
霍寒霆從偏廳出來吃飯的時候,看到沈晚棠坐在桌前,面前的碗幾乎沒怎麼。
"不?"
"有點。"沈晚棠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里,嚼了幾口咽下去。
霍寒霆沒多問。
他自己吃得也不多。草草了半碗飯,喝了碗湯,就擱下了筷子。
吃完飯不到一個小時,外面就下起了暴雨。
雨來得很急。一開始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十幾分鐘之後就變了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頂上倒黃豆。
別院的排水還行,院子里雖然積了些水,但沒有往屋里漫。
霍寒霆在偏廳的竹榻上躺下了。
他說是小憩一會兒。但沈晚棠知道,他可能不只是困。
昨天晚上,他在榻邊坐了一整夜,肯定沒睡好。
加上今天一大早又趕回京城理完事再折回來,來回百十里路,換誰都累了。
沈晚棠讓沈小桃把偏廳的門窗關好,自己也沒有去打擾他。
坐在暖閣里,聽著外面的雨聲,手指不停地轉著腕子上的鐲子。
腦子里全是那封信。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
偏廳那邊傳來了聲音。
不是正常的聲音。
是一種含混不清的、帶著痛苦的。
沈晚棠站了起來。
快步走到偏廳門口,推開門。
霍寒霆躺在竹榻上,蜷著。
他的臉上全是汗,額頭、鼻尖、下,一顆一顆的汗珠往下掉。
眉頭擰得像是要擰到一起去。
他在說夢話。很含糊,聽不太清。但沈晚棠大概聽到了幾個字。
"……不要……放開……"
"……我殺了你們……"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拳頭猛地攥了,指節咯咯作響。
沈晚棠走過去。
從袖子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香丸,在燭臺上引了一下。
冷梅凝香的味道慢慢散開了。
把點著的香丸擱在榻邊的瓷碟里,然後在竹榻邊蹲了下來。
正要手去他的額頭。
霍寒霆突然睜開了眼。
他的作快得讓人本反應不過來——一只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了的手腕,猛地一拽。
沈晚棠整個人被拉了過去,摔進了他懷里。
他的胳膊箍住了的腰,死死的,像是在抱一塊浮木。
"帥!"沈晚棠被勒得不過氣來,"是我!"
霍寒霆的眼睛慢慢恢復了焦距。
他盯著的臉看了好幾秒,認出了。
但他沒有松手。
反而把臉埋到了脖子的位置。
能覺到他的臉著的皮,額頭燒得很燙,但在發冷。
渾冷汗把服都洇了。
他的呼吸一一的,像是剛從水里被撈出來。
沈晚棠沒有掙扎。
抬起沒被箍住的那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一下。兩下。三下。
手掌拍下去的時候,隔著的襯衫,能到他後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有的是刀傷。長條形的,起來像一繩子在皮上。
有的是彈傷。圓形的凹陷,四周的皮皺在一起。
還有一塊很大的,在右邊肩胛骨的位置。著像是被燒過的,表面糙,邊緣不規則。
沈晚棠的手指從那些傷疤上一道一道劃過去。
霍寒霆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他沒有抬頭。
聲音悶悶地從脖子旁邊傳過來。
"又做那個夢了。"
沈晚棠沒有催他說。就那麼拍著他的背,等他自己開口。
過了一陣,他開始說了。
斷斷續續的,聲音沙啞。
"……我十三歲那年。"
他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里用力出來的。
"我爹最信任的一個人。從小把我帶大的養兄。他投了敵。"
"他趁我爹出征的時候,打開了後門,把敵軍放進了家里。"
"我被關在一個地窖里,待了九天。"
他的手收了一下,箍在腰上的力道讓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想讓我給我爹寫投降書。我不寫,他們就打。用鞭子、用煙頭燙。後背上這些疤,大部分是那時候留下的。"
"第四天的時候,他們把我娘帶到地窖門口。"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那一下的沉默,比之前所有的話都沉重。
"他們當著我的面……想。"
"後來是我咬斷了鐵鏈,拿斷了的鏈子打死了兩個看守。才把我娘搶回來。"
"從那以後,我就睡不著覺了。腦子里那些東西甩不掉。一到下雨天就做夢,夢見地窖里黑乎乎的,夢見我娘的聲音。"
他說完了。
沈晚棠沒有。
低下頭,看著他埋在頸窩里的腦袋。
他的短發扎在下上,有點。
十三歲。
關了九天。
親眼看著母親差點被凌辱。
然後是這麼多年的失眠、噩夢、頭痛。
還有他對所有人豎起來的那道墻。
"誰都不能信。"他悶聲說,"誰靠近我都可能是來捅刀子的。"
他停了一下。
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抬起頭來。
汗水和水汽糊了他的臉,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你是唯一一個讓我愿意把後背給你的人。"
沈晚棠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不是忍不住。
是控制不了。
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東西太重了。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深,是一個在地獄里爬了十幾年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松手的地方。
而,是那個地方。
可心口里面揣著一封殘信。
上面有一個"霍"字。
這兩件事同時撕扯著的五臟六腑。
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但還是反手抱了他。
用力摟住他的肩膀,下擱在他的頭頂上。
"在我查清所有事之前,"在心里說,"我不會冤枉你。"
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只是抱著他,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雨聲越來越大。
打在屋頂上,打在窗戶上,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兩個人就那麼抱在一起,聽了很久的雨。
後來雨漸漸小了。
霍寒霆的緒也平復了。
他松開,坐直了子,用手背了把臉上的汗。
他的表已經恢復了正常。冷的,帶著一點沉思。
"明天回城。"他說。
"去哪?"
"前門大街那邊有個洋服裁鋪。元旦有個大晚宴,我帶你去做新旗袍。"
沈晚棠點了點頭。
知道元旦晚宴是什麼場合。那是北方政軍商三界最重要的年度聚會,各方勢力都會到場。
也是探查南洋商會線索的好機會。
"好。"說。
霍寒霆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往外走了。
沈晚棠坐在竹榻上,看著他的背影。
窗外的雨差不多停了。
一道殘從雲層的隙里鉆出來,照在院子里的水洼上,金燦燦的。
低下頭,手指按在的位置。
那幾片信紙碎片還在。
平靜之下,心里比這場暴雨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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