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的隙里,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黑的軍呢大氅,領口豎著,被風吹得往後飄。
軍靴踩在玻璃碎片上,嘎吱嘎吱地響。
霍寒霆。
他後不是幾個人。
是一整隊。
黑的天策軍衛隊,至二十多個人,一水兒的軍綠制服,手里端著沖鋒槍,拉了栓的。
槍口全部對著店里。
裁鋪瞬間變了一個鐵桶。
鄭世杰出去的那只手懸在了半空。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僵了。
他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完了。
但他還在撐。
鄭世杰慢慢收回手,扯了扯西裝的袖口,朝霍寒霆的方向扭過頭去。
"喲,霍帥。怎麼這麼巧?我就來裁鋪看看料子……"
霍寒霆沒看他。
他的目越過所有人,直直落在站在更鏡旁邊的沈晚棠上。
大步走過去。
路過鄭世杰邊的時候,像路過一柱子,連余都沒給。
他走到沈晚棠面前,停下來。
先看了看的臉。
然後看了看的手。
又掃了一眼上的服——領口還是敞著的,盤扣沒扣。
他把大氅解下來,披在了肩上。
大氅很大,罩在上像是裹了一床被子,從脖子一直蓋到小。
他把大氅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把的脖子和鎖骨全部遮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不大。
"驚了沒有?"
沈晚棠搖了搖頭。
"我沒事。小桃被他打了。"
霍寒霆的目移到了蹲在地上的沈小桃上。
沈小桃的角還在流,左邊臉頰腫起來了一塊。
霍寒霆的眉了一下。
那種很微小的、幾乎看不到的作。
但沈晚棠認識那個作。
那是他要殺人之前的表。
他轉過了。
面朝鄭世杰。
整個裁鋪的溫度像是一下子降到了零下。
鄭世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
憤怒是有溫度的東西。
他看到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的審判。
就像一個人在看一只蟲子,正在決定是死它還是踩死它。
"霍、霍帥。"鄭世杰往後退了半步,"今天這事是個誤會。我不知道這位太太是您的人,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會……"
霍寒霆了。
他拔槍的速度,在場沒有一個人看清楚。
只看到他的右手往腰間一探,再抬起來的時候,手里已經多了一把槍。
砰!
槍聲在裁鋪里炸開。
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一下。
鄭世杰慘了一聲。
他的右手——就是剛才向沈晚棠的那只手——被子彈直接打穿了手掌。
和碎從手心的彈孔里飛出來,濺在了旁邊的布料架子上。
"啊啊啊——"
鄭世杰慘著蹲了下去,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
從他的指里往外冒,滴在地上,幾秒鐘就匯了一小灘。
他後的保鏢們剛想。
卡拉卡拉——
二十幾把沖鋒槍的槍口同時對準了他們。
陸驍喝了一聲:"放下武!都給我趴地上!"
保鏢們看了看四周黑的槍口,看了看地上慘打滾的老板,手里的槍啪嗒啪嗒掉到了地上。
一個接一個趴倒在地上,雙手抱頭。
天策軍的士兵上去,踩住了他們的後背,繳了械。
霍寒霆收回槍,朝鄭世杰走了過去。
鄭世杰蜷在地上,右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冒。
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冷汗一層一層地冒出來,疼得整個人都在搐。
霍寒霆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只腳。
一腳踩在了他那只被打穿的右手掌上。
咔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鄭世杰發出了一聲比剛才更凄厲的尖。
他疼得眼珠都快翻上去了,里哇哇喊,口水和鼻涕糊了一臉。
霍寒霆站在他上面,低頭看著他。
"你剛才想誰?"
鄭世杰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能嗷嗷。
霍寒霆又加了一點力道。
"本帥的人,這只手就是代價。"
他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
但那子迫,讓在場每一個人都從脊柱往上冒寒氣。
"滾回去告訴你南洋商會的人。"
霍寒霆松開了腳,往後退了一步。
"元旦之後,南洋商會從北方除名。"
鄭世杰癱在地上,除了氣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霍寒霆再也沒有朝他多看一眼。
他轉回,走到沈晚棠面前。
裁鋪的門窗全碎了。外面圍了不看熱鬧的路人,遠遠地著脖子。
霍寒霆彎下腰,一只手穿過膝彎,一只手托住的後背,打橫把抱了起來。
"走。"
"我能走路。"沈晚棠說。
他沒有理,抱著就往外走。
經過倒在地上的鄭世杰邊的時候,沈晚棠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男人蜷在泊里,臉上全是淚水鼻涕和汗水,狼狽得不樣子。
沈晚棠收回了目。
外面圍著的人看到霍寒霆抱著一個人從廢墟一樣的裁鋪里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大隊荷槍實彈的士兵,全都嚇得退後了好幾步。
但也有些膽子大的,在人堆里小聲議論。
"那是霍帥吧?"
"懷里抱著的是誰?"
"聽說是督軍府的四姨太。"
"帥為了把南洋商會的人都廢了?"
竊竊私私的聲音很快被軍車的引擎聲蓋了過去。
帥旗軍車就停在路邊。
陸驍先一步跑過去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霍寒霆把沈晚棠放到後座上,然後自己彎腰坐了進去。
關車門的聲音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
車里安靜了下來。
沈晚棠靠在座椅上,上還裹著他的大氅。
側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霍寒霆。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那子殺氣,下頜線繃得很。
但他的手了過來,握住了的手。
手掌心里有剛才開槍之後殘留的火藥氣味。
他沒有說話。
沈晚棠也沒有說話。
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那子火藥味混著他溫的熱度,一點一點傳過來。
車子發了。
警笛一響,前面的路立刻被清出了一條通道。
軍車沿著前門大街一路往北開,穿過灰的街道和匆忙的行人,朝督軍府的方向駛去。
沈晚棠靠在他的肩膀上。
能聽到他的心跳。
很快。
比平時快很多。
看起來冷靜得像是沒事人一樣,但心跳出賣了他。
他也怕了。
怕來晚了一步。
沈晚棠閉上了眼睛。
腦子里翻來覆去轉著很多東西。
那封殘信。那個"霍"字。那些還沒弄清楚的真相。
還有這個男人。
剛才在裁鋪里,一槍打穿了別人的手掌,一腳踩碎了別人的骨頭。
現在卻用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著的手指。
不知道前方等著的是什麼。
不知道那些最終會把引向哪里。
但此刻,坐在這輛軍車里,聽著他的心跳,著他手掌的溫度。
窗外是北平灰蒙蒙的天。
遠傳來不知道哪座軍營打靶的槍聲,悶悶的,一聲接一聲。
更大的風暴還在前方,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