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北平城的天空黑沉沉的。沒有星星。
督軍府門前的整條街道都被封鎖了。
路兩邊站滿了天策軍的衛兵。
他們穿著軍綠的制服。手里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
站得筆直。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輛接一輛的黑小汽車從街頭開過來。
車燈晃眼。
車子停在督軍府主樓的臺階下面。
車門拉開。下來的人非富即貴。
有穿西裝的買辦商人。有穿軍裝的高級將領。
還有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公使。
督軍府主樓燈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燈把整個院子照得亮。
留聲機里放著西洋曲子。聲音傳出很遠。
主樓里很熱鬧。
後院的聽雨軒卻很安靜。
沈小桃手里拿著一把木梳。站在沈晚棠後。
手有點抖。
梳頭的時候不小心扯到了沈晚棠的頭發。
“對不起小姐。”沈小桃趕松手。
沈晚棠坐在黃花梨梳妝鏡前。
鏡子是西洋進口的玻璃鏡。照得很清楚。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沒有說話。
“小姐,我張。”沈小桃咬了咬。
“聽說今天晚上來的人,都是北平城里有頭有臉的大人。”
“還有很多洋人。”
“前院那些姨太太都沒去。就帥帶了您一個人去。”
沈小桃放下梳子。走到沈晚棠旁邊。
“我怕們在背後使壞。今天下午,二姨太院子里的人還在外面探頭探腦。”
沈晚棠看著鏡子。
臉上的表很平靜。
“怕什麼。”沈晚棠開口。
聲音不大。很穩。
“我們只是去赴宴。又不是去上刑場。”
“可是……”沈小桃言又止。
沈晚棠沒有接話。
拿起桌上的一個小瓷盒。
盒子很小。白底藍花。
擰開蓋子。
一很淡的冷香飄了出來。
這是自己調的冷梅凝香脂。
出食指。沾了一點白的膏。
抹在脖子側面。
又沾了一點。點在鎖骨的凹陷。
香脂到皮。很快就化開了。
味道不濃。但很清。
聞一口就能讓人清醒。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重。
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門被推開了。
霍寒霆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深藍的帥軍禮服。
服剪裁得很。
肩膀很寬。腰很窄。
肩章上的金星在燈下閃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目掃過房間。落在屏風後面。
沈晚棠站起。
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屋子里突然安靜了。
連沈小桃都屏住了呼吸。
沈晚棠穿了一件酒紅的絨旗袍。
很深。
料子很。在上。
把腰和的線條全勾勒出來了。
旗袍的領口很高。盤扣扣得嚴嚴實實。
但下擺的開叉很高。
一直開到大。
走的時候。白皙的在酒紅的料子里若若現。
旗袍邊緣滾著一圈暗金的線。
燈一照。暗金的線跟著的作閃。
整個人看起來很冷。
但那服又很。
兩種覺撞在一起。讓人移不開眼。
霍寒霆的目停住了。
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
眼睛里的瞬間變深了。
那種眼神沈晚棠見過。
在溫泉別院的湯池里。他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
里面藏著毫不掩飾的占有。
霍寒霆邁開。大步走過來。
他停在沈晚棠面前。
距離很近。
他上的火藥味和皮革味傳了過來。
他出手。
手指有點涼。
指腹到了在外面的肩膀。
皮相。沈晚棠的睫了一下。
“穿這麼扎眼干什麼。”
霍寒霆的聲音很啞。帶著一點責備。
但他沒有收回手。
手指在的肩膀上挲。
沈晚棠抬起頭。
看著他的眼睛。
的眼神很。帶著一點順從。
眼波流轉之間。恰到好的弱。
“今天晚上有很多大人。”輕聲說。
“我是帥的伴。不能給帥丟臉。”
霍寒霆沒說話。
他的手從的肩膀到後背。
然後一把抓起旁邊架子上的雪白狐裘披肩。
抖開。直接裹在上。
披肩很大。
把在外面的肩膀和胳膊全蓋住了。
酒紅的旗袍被白的狐裘一襯。更加惹眼。
霍寒霆順勢拉住的手。
的手很涼。
他的手很大。很熱。
手心里有糙的繭子。
他把的手包在手心里。攥了。
“走。”
兩人走出聽雨軒。
院子外面。陸驍帶著一隊警衛連站得筆直。
看到他們出來。陸驍抬起頭。
然後愣住了。
他後的士兵也愣住了。
沈晚棠平時穿得很素。
今天這一。加上那件白狐裘。漂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陸驍很快反應過來。
他猛地低下頭。
“帥。前面準備好了。”
後面的士兵也齊刷刷地低下頭。
沒人敢多看一眼。
霍寒霆拉著沈晚棠往外走。
走在通往宴會大廳的長廊上。
長廊兩邊掛著燈籠。
風吹過來。燈籠晃。
沈晚棠能覺到霍寒霆上的氣場。
很冷。很。
帶著一種凌厲的威。
他走得不快。配合著穿高跟鞋的步子。
但他握著的手很用力。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這是他的人。
誰也別想。
長廊走到頭。
是一扇雙開的雕花大門。
大門里面。是喧鬧的宴會廳。
音樂聲。說話聲。酒杯在一起的聲音。
兩個侍從站在門邊。
看到霍寒霆。侍從彎下腰。
手推開了大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響聲。
大門慢慢向兩邊敞開。
宴會廳里的聲音突然停了。
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
整個大廳陷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都轉了過來。
看向門口。
看向霍寒霆。
還有他邊的沈晚棠。
那些目里有什麼都有。
驚艷。探究。嫉妒。
無數道視線齊刷刷地落在沈晚棠上。
冷艷。扎眼。
霍寒霆連看都沒看那些人。
他目不斜視。手臂一收。
直接攬住了沈晚棠纖細的腰肢。
把往自己邊帶了帶。
他的手掌在旗袍的絨料子上。很燙。
他攬著。踩著紅地毯。
在萬眾矚目下。一步一步邁上主賓席的臺階。
宴會廳里的氣氛慢慢活了過來。
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暗涌。
這場公宴的序幕正式拉開了。
沈晚棠被他攬著腰。走上臺階。
臺階鋪著紅的羊地毯。
高跟鞋踩在上面。沒有聲音。
主賓席在宴會廳的最前面。
幾張鋪著白桌布的大圓桌。
桌上擺著鮮花和銀質的餐。
霍寒霆拉開一把椅子。
按著沈晚棠的肩膀。讓坐下。
然後自己坐在旁邊。
剛坐下。就有人端著酒杯走過來。
是幾個穿著軍裝的將領。
“帥。”領頭的一個男人笑著打招呼。
他看了沈晚棠一眼。眼神里帶著一點好奇。
但很快就收回了目。
“這位就是四姨太吧。百聞不如一見。”
霍寒霆沒有站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個空酒杯。
“嗯。”他只回了一個字。
那幾個將領也不覺得尷尬。
他們在旁邊坐下。開始和霍寒霆談論前線的軍務。
沈晚棠坐在那里。沒有話。
保持著得的微笑。
目在宴會廳里掃過。
大廳很大。天花板很高。
墻上掛著西洋畫。
角落里有一支管弦樂隊在演奏。
際花們穿著各種的子。在人群里穿梭。
看到了幾個悉的面孔。
都是在督軍府的報文件上見過的人。
有政府的要員。有商會的會長。
還有幾個洋人公使。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
但每個人的笑都不到眼底。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沈晚棠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玉鐲。
知道。今天晚上不會太平。
霍寒霆帶來。不只是為了撐場面。
也是在試探。
試探那些躲在暗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一陣香風吹過來。
一個穿著洋裝的人走了過來。
人手里端著一杯紅酒。
走到霍寒霆邊。停下了。
“霍帥。好久不見。”
人的聲音很嗲。帶著一點外國口音。
霍寒霆抬起頭。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人也不生氣。轉頭看向沈晚棠。
“這位就是四姨太?長得真標志。”
舉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沈晚棠看著。
認出了這個人。
是法租界一個很有名的際花。
背後有洋人的勢力撐腰。
沈晚棠沒有桌上的酒杯。
微微一笑。
“抱歉。我不會喝酒。”
人的臉僵了一下。
“一杯紅酒而已。四姨太連這個面子都不給?”
霍寒霆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人。
眼神很冷。
“說了。不會喝。”
霍寒霆的聲音不大。但整個主賓席的人都聽見了。
人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紅酒灑出來一點。
干笑兩聲。“帥真會心疼人。”
說完。轉走了。
周圍的人都看在眼里。
沒人再敢隨便過來敬酒。
沈晚棠轉過頭。看著霍寒霆。
“帥。這樣會不會得罪人?”
霍寒霆冷笑一聲。
“在北平城。只有別人怕得罪我。”
他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的手。
“你只要記住。你是我的人。不需要給任何人面子。”
沈晚棠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
很熱。
的心跳快了一拍。
分不清他這話是真的。還是在做戲。
但這種被保護的覺。讓有些混。
進督軍府。是為了復仇。
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但霍寒霆的反應。總是不在的計劃之。
他冷酷。暴戾。
但對。又有一種說不清的縱容。
宴會廳里的音樂聲變大了。
管弦樂隊換了一首曲子。
是一首悠揚的西洋華爾茲。
舞池里開始有人跳舞。
軍靴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霍寒霆松開的手。
站了起來。
他走到面前。彎下腰。
出一只手。
“跳舞嗎?”
沈晚棠愣了一下。
沒想到他會邀請跳舞。
在這麼多人面前。
看著他過來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猶豫了一下。
然後出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霍寒霆握住的手。把拉了起來。
兩人并肩走向舞池。
宴會廳里的目再次集中在他們上。
沈晚棠能覺到那些目。
扎在的背上。
但沒有退。
直了脊背。跟著霍寒霆走進了舞池。
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