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被人拿錘子敲過。
從沒拉嚴實的窗簾隙里進來,正好落在臉上。
皺了皺眉,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廚房方向傳來輕微的響,鍋鏟到鍋沿的聲音,還有咕嘟咕嘟的煮沸聲。
卿卿的聲音從廚房那邊飄過來,不大,但很清晰:“你醒了沒有?醒來去洗漱,我熬了粥。”
虞趴在枕頭上,腦子還沒完全開機,反應了兩秒才撐著坐起來。
頭發得像個鳥窩,低頭看了一眼上的睡,拖著步子走進臥室里的衛生間,關上門。
水龍頭打開,熱水涌出來,蒸汽很快模糊了鏡子。
彎腰洗了把臉,了牙膏刷牙,又洗了澡,換了干凈的家居服,整個人才算重新像個人。
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卿卿正把粥鍋端到餐桌上。
虞走過去,從後抱住,下擱在肩膀上,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謝謝卿卿寶貝。”
卿卿手里端著粥鍋,被這一抱弄得差點沒端穩,肩膀往上聳了一下:“啊呀,快走快走,燙著呢。”
虞松開手,拉開椅子坐下。
卿卿把粥盛好放到面前。
海鮮粥,熬得濃稠,里面全是蝦和貝,粥面上還撒了點蔥花,看著就很有食。
虞舀了一勺,吹了兩下送進里,溫度剛好,鮮得瞇了一下眼。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卿卿吃了兩口,忽然放下勺子,一臉嚴肅地看著。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膽子有多大!”
虞正低頭喝粥,聞言抬起頭,里還含著勺子,眼神里寫著一個清晰的問號。
“昨天晚上,”卿卿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我看到霍晏承了!”
虞把勺子從里拿出來,舀了第二勺粥,一邊吃一邊思索。
霍晏承。
知道這個人。
幾個月前的一場慈善晚宴,代表擎盛集團出席,遠遠地見過一面。
那人站在人群中央,周圍的人都帶著幾分刻意的不經意往他那邊靠,他倒是不怎麼搭理,偶爾點個頭就算回應了。
虞咽下里的粥,看了卿卿一眼:“你見就見著了,至于這麼激?”
卿卿瞪大了眼睛,勺子差點沒拿住:“不是,你不知道重點!重點是我求他了!我昨天晚上,在九檀香走廊上,隨便拉了一個人幫忙,結果那個人就是霍晏承!”
虞的作頓了一下。
“你求他什麼了?”
“求他幫忙把你弄上車啊!”卿卿一拍桌子,“你在沙發上喝那樣,我拖不你,正好走廊里出來一群人,我就隨便找了一個人幫忙。”
“結果那個人是霍晏承!我當時本沒認出來,燈那麼暗,誰知道是他啊!”
卿卿說著說著,自己都後怕了,捂著口:“而且你知道嗎,他直接就過來把你抱起來了,二話沒說。陸景恒當時就在旁邊看著,看我笑話!”
虞聽著,表沒什麼變化,繼續喝粥。
卿卿看著這副淡定的樣子,急了:“你怎麼沒反應啊?那可是霍晏承!他抱的你!”
“抱就抱了,”虞又舀了一勺粥,“我當時又沒知覺,跟我有什麼關系。”
卿卿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又把閉上了。
好像也是這個理。
重新拿起勺子,低頭喝了兩口粥,又忍不住抬起頭:
“不過說真的,他長得確實好看的。”
虞沒接話,專心喝粥。
好看頂什麼用?
冷,跟梁禹衍一個屁樣!
突然想到梁禹衍虞心煩躁得很,放下勺子起收拾。
“你準備上哪去?”卿卿問。
“回集團。”
虞到擎盛集團的時候,大堂里的人已經忙開了。
穿了一件白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條藍微喇牛仔,腳上一雙黑高跟鞋。
襯衫下擺塞進腰里,腰線收得干凈利落。
頭發沒怎麼打理,散在肩上,但架不住那張臉,隨便穿什麼都像是特意搭配過的。
從旋轉門進來的這一路,見的職員紛紛側讓路,點頭問好。
“虞總監。”
“虞總監早。”
虞微微頷首,步子沒停,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公司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和梁禹衍的事。
梁家晚宴上那麼大的陣仗,想不知道都難。
但沒有人敢在面前提半個字。
在擎盛,虞的份是虞墨擎的兒不假,但的工作能力沒人敢質疑。
項目總監這個位置是自己坐上來的,不是誰讓給的。
跟了幾年的老員工心里都有數,這位大小姐雖然看著貴,做起事來比誰都狠,對結果的要求高到變態,開會的時候能把一個方案從頭批到尾,批得人抬不起頭。
所以即使外面傳得再難聽,公司里也沒人敢多。
大家都清楚,做好自己的事比什麼都重要。
電梯上了三十六樓,門一開就是項目總監的辦公區域。
虞走過長廊,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包放到桌上,剛拉開椅子準備坐下。
門被敲了兩下。
“總監。”助理路禾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語速很快,“虞董在等您。”
虞的作頓了一下,看了路禾一眼,然後把椅子推回去。
“我知道了。”
轉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東邊走,到盡頭就是董事長辦公室。
門關著,門口沒有人。
虞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咔嗒一聲。
虞墨擎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正低頭看什麼東西。
聽到門響,他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虞沒等他開口,直接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上去,往後一靠,疊起來。
“您找我什麼事。”
虞墨擎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抬起眼看。
“你就是這麼跟上司說話的態度?這是在集團,不是在家里。”
虞看了他一眼,沒,也沒改口。
“您不是想批評我嗎?”說,語氣很平,“給虞家丟人了?”
虞墨擎輕咳了一聲,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我什麼時候要批評你了?”他說,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梁家再有能耐,他能把虞家怎麼樣?他要是敢,丟的是他梁家的臉面!”
虞看著他這副護犢子的樣子,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虞董厲害呀,口氣不小。”
“別沒大沒小的!”虞墨擎瞪了一眼,但那個眼神里沒什麼真正的怒氣。
虞沒接話,等著他說正事。
虞墨擎頓了一下,語氣緩下來:“你媽昨晚一直在耳邊念叨,晚上回家吃飯。”
“可以。”
“啊。”
虞墨擎忽然換了語氣,不再是剛才那個董事長訓下屬的樣子,聲音低了半度,語速也慢下來。
“我知道七年不短。梁家敢這麼做,簡直丟了老梁家的臉。”
“我也知道你們不假,但木已舟,就不要太難過了,傷了對不好——”
老父親一旦開了這個頭,就像擰開了水龍頭,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拉拉說個不停。
虞皺了下眉,子往椅背上一靠,截住了他的話。
“又來了,這點事還不至于讓我跳樓吧?”
虞墨擎的臉當即變了,眉頭擰一個疙瘩,聲音也提了起來:“瞎說什麼呢!”
虞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倒是沒什麼多余的表,只是說:“那還說這麼多做什麼?”
虞墨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什麼東西。
他看了虞兩秒,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更實在了一些。
“是你媽媽擔心你,我傳個話而已。”
他頓了頓。
“而且梁家小子就不是個有擔當的男人,他自己都沒長大!”
“當初我提醒過你,你不聽啊。”
虞沒反駁。
“鬧現在這樣,兩家影響都不小。”
“你是孩子家,七年沒個正果,圈子里的人閑話滿天飛……”
他沒有說完,但後面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虞站起,椅子被往後推開了一點,子在厚實的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響。
繞過辦公桌,走到虞墨擎邊,一只手撐在桌沿上,微微側了側。
“爸爸。”
沒再他虞董。
“人都有為了沖糊涂的時候,您年輕的時候應該也驗過。”
虞墨擎抬眼看,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我現在告訴您,”虞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梁家奈何不了我,也影響不了我,您的擔心完全沒必要。”
頓了一下,看著虞墨擎的眼睛。
“您的兒很好。”
說完這幾句話,站直了子,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往後退了半步。
虞墨擎靠在椅背里,仰頭看著。
面前的姑娘白襯衫藍牛仔,站在辦公室的晨里,干干凈凈的,眼睛里沒有他擔心的那些東西。
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最後只吐出一個字。
“哦。”
虞看了他一眼,轉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飯,我記得。”
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門在後關上,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虞墨擎坐在那里,把老花鏡拿起來又放下,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攤開的文件,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想起剛才說的那句話——您年輕的時候應該也經歷過。
虞墨擎把茶杯放回去,輕哼了一聲,角不自覺地了一下。
倒調侃起老子了,666
虞一整天都扎在辦公室里。
上午開了兩個會,下午審了三份方案,中間空吃了個盒飯,連茶水間的咖啡機都沒過。
路禾進來送文件的時候,看到桌上攤了一堆材料,電腦屏幕上開著七八個窗口,正咬著筆帽看合同,眉頭擰得跟什麼似的。
路禾把新文件放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虞才合上電腦,了發酸的眼睛,拿起包出了辦公室。
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
擎盛集團總部的停車場很大,分了好幾個區域。
虞的車停在B區靠電梯口的位置,走過去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梁禹衍穿了一件淺灰的薄衫,袖子推到小臂,靠在的車旁,不知道等了多久,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他看到虞,立刻從車邊直起,往前走了兩步。
虞停下腳步,看著他沒有。
“,我打了一天的電話和消息你都沒回,所以我……”
“松手。”
梁禹衍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住了的手腕。
他聽到這兩個字,沒有松開,反而握得更了一些,指節微微用力。
“……”
“松手。”
虞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變,但眼神已經變了。
梁禹衍看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慢慢松開了手指。
虞收回手,什麼也沒說,走到車邊拉開車門。
梁禹衍跟上來,一只手按在車門上,擋住了要關門的作。
“,你聽我說說話,好不好?”
他的語氣放得很低,帶著懇求的味道。
虞轉過,背靠著車門,看著他。
“我們已經分手了,沒什麼好說的。”
梁禹衍的抖了一下,結上下滾了一次。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很近,近到能聞見上淡淡的香水味。
“我會和沈家談,和沈疏談。”他的聲音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就兩年。兩年之後我們就離婚,互不打擾。”
“我只你,。”
虞看著他,忽然覺得好笑。
心底里涌上來的一種荒誕,讓在這一刻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人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想要什麼。
“梁禹衍,太不值錢。”說,“更何況是你的。”
梁禹衍的表僵了一下。
“你總是在逃避問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虞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當初就應該聽父親的話,就不該和你這樣沒擔當的人在一起。”
梁禹衍的眼眶紅了,手還撐在車門上,指節微微泛白。
“我已經拼盡全力了,”他說,聲音開始發,“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我想要娶你,可是母親不會同意……”
“我知道。”
虞打斷了他。
“我不曾強求你娶我,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承諾,讓我覺得即使你父母不同意也沒關系。”
“因為婚姻和生活是我們的。”
“可是你連你的家庭都擺不了,你完全沒有自主意識。”
“你讓我怎麼繼續相信你?”
梁禹衍的眼睛徹底紅了,眼眶里蓄著淚,他深吸了一口氣,
“兩年,就兩年,好不好?兩年過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一定可以……”
“我不想等。”
虞的聲音很平靜。
“也不想要了。”
梁禹衍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突然往前一步,一把將抱住,手臂箍得很,把的頭按在自己肩窩里,聲音沙啞而破碎。
“,求你了……求你了……我你,真的你……求你不要丟下我……”
停車場里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從遠傳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虞被他抱著,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
站在那里,任由他抱著,肩膀被他的手臂勒得有些疼。
停了幾秒,才開口。
“我倒是也你,可我得到什麼了?”
梁禹衍的手臂僵了一下。
“梁禹衍,你的選擇是對的,我相信我也是。”
“你馬上要和沈小姐結婚了,你今天來找我本就是錯誤的。”
“如果你真的我,不該來找我。”
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又要把我推進輿論漩渦里。”
梁禹衍猛地搖頭,松開一些,雙手捧著的臉,額頭幾乎要上的額頭:“不,不是的,我——”
“那就讓我走。”
虞說。
梁禹衍看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干的,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任何起伏的緒。
只是看著他,等他做一個決定。
他的手慢慢從臉上下來,垂在側。
虞沒有再看他,側坐進車里,拉上車門。
引擎發,車燈亮起來,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從車位里駛出來,從他邊經過。
梁禹衍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的車越來越遠,尾燈在停車場的出口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