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已經亮起來了。
主干道兩旁的高樓亮著片的燈,車流像兩條發的河,往相反的方向緩慢流淌。
傍晚天黑得晚,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灰藍,被地面的燈火映得發紫。
虞的車子混在車流里,走走停停。
的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但腦子里的那弦沒有完全松開。
梁禹衍剛才在停車場的那些話還在耳邊轉,像夏天的蟬鳴,趕不走也關不掉。
心這個東西,不是你說不在意它就真的不在意。
那些聲音會自己跑出來,讓你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緒又一團。
前面的車了,跟上去,又停了。
皺了皺眉,打了一把方向,把車停到了路邊的臨時停靠區。
車子熄了火,周圍安靜下來。
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落下來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戒指。
愣了一下。
所有的東西都扔了,相框、禮、他留在予別院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紀念品,全部裝進紙箱丟掉了。
偏偏這個最該丟的東西,一直戴在手上,竟然忘了。
戒指在車昏暗的線下折出一點細碎的。
是梁禹衍求婚的時候親手戴上去的。
虞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幾秒,然後慢慢摘了下來。
無名指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印痕,是戴久了留下的痕跡。
把戒指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舉到眼前。
很小的一個東西,卻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困了。
挲了兩下,金屬被溫捂得溫熱。
深吸一口氣,搖下車窗,手出窗外,松開了手指。
戒指在路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夜里,連落地的聲音都沒聽到。
虞把手收回來,搖上車窗,重新發了車子。
沒有回頭看一眼。
車子重新匯車流。
傍晚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城市里特有的氣息,吹得的頭發往後飄。
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停下來。
另一條車道上,一輛黑的邁赫緩緩停在旁邊,兩車并排。
虞沒有往那邊看,的手搭在車窗邊,指節微微曲著,目落在前面的信號燈上,等那個紅的數字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邁赫的後座,陳致微微側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聲音不大,語氣也淡。
“先生,是虞小姐。”
霍晏承原本在翻手機,聞言指尖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向窗外。
兩輛車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搭在車窗邊的那只手。
手指修長,沒有涂指甲油,干干凈凈的。
無名指上那圈淺淺的印痕還沒有完全消掉,戒指已經不在了。
的頭發被風吹得很,臉上沒有太多表,就是安靜地等著紅燈,像這座城市里任何一個正在開車的普通人。
霍晏承看了兩秒。
綠燈亮了。
虞的車先了,匯車流往左轉。
**
霍晏承的車停在南山門口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陸景恒的消息,連著發了好幾條。
【到哪兒了?都到了,等你。】
後面跟了個定位,附帶一個催促的表包。
霍晏承看了一眼,鎖了屏,沒回。
把手機擱在中控臺上,推門下車,車鑰匙隨手扔給迎上來的門僮,往里走。
襯衫袖子卷到小臂,出一截瘦有力的手腕,連手表都沒戴,渾上下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
但就他這個人本,比任何裝飾都好使。
南山是京都郊外頂奢的私人俱樂部,什麼都有。
霍晏承這幫人在這里有專門的活區域,賽車場邊上一整棟二層小樓,常年給他們留著,別人來了也訂不到。
賽車場上的引擎聲從遠傳過來,嗡嗡的,混著夏夜的風。
霍晏承上了二樓,推開門的時候,里面已經熱鬧開了。
沙發上坐了幾個人,茶幾上擺著幾瓶開了的酒,冰塊在杯子里叮當響。
陸景恒靠在單人沙發里,翹著,手里夾了煙,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秦靳坐在另一頭,拿著手機刷。
商時廉坐在靠窗的位置,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顆,即便是來這種地方消遣,也是一副穩重的做派。
看到霍晏承進來,幾個人都抬了抬下算是打招呼。
陸景恒直接把腳從茶幾上放下來,給他騰了個位置出來,上也沒閑著:
“等你四十分鐘了,知道的是你從市區過來,不知道的以為你現修了條路。”
霍晏承沒搭理他,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有人把倒好的酒推到他面前。
門關上,屋子里才算是真正熱鬧起來。
人到了,氣氛就活了。
世家子弟的樂趣在夜里才剛剛開始,酒是引子,聊是正題,輸贏都在笑談之間。
幾杯酒下去,話就多了。
最近的話題繞不開梁家。
不是因為梁家本有多了不起,而是因為梁家搞的事實在做得太不面。
在座的這些人,哪個不是世家出?
哪個沒見過聯姻?
但像梁家這樣,一邊讓兒子帶著正牌友來參加晚宴,一邊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跟別家訂婚的,還真見。
陸景恒在跟一個港城來的公子哥杯的時候,對方忽然問了一句:
“梁家那個婚期,定下來了?”
陸景恒點了下頭,也沒瞞著:“公告都發了,下個月十八。”
“這麼快?”旁邊另一個開口,普通話帶著明顯的粵語口音,“都說七年之啊,一個孩有幾個七年咯。”
秦靳端著酒杯沒吭聲,瞥了一眼霍晏承,見他正靠在沙發里,垂著眼看杯子里的酒,臉上沒什麼表。
港城的公子哥不知道這里面的彎彎繞繞,說話自然沒什麼忌諱,繼續往下說:
“梁公子在圈里所有人都知啦,虞家妹子看起來也聰明,怎麼會是這種結果。”語氣里倒是真的有些惋惜的意思,不是做出來的。
另一個接話,語氣老些:“哎喲,這種事不是那麼簡單滴,孩子家家更難說咯。”
說著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什麼都見過了似的。
第一個人又開口,這回語氣里帶了點嘲諷:“梁公子啊,也是裝蠢咯。白白浪費人家七年,不簡單哦。”
這話說得直白,等于把梁禹衍的臉皮下來踩了兩腳。
在座的幾個人表各異,有的點頭,有的沒接茬。
商時廉一直端著酒杯沒怎麼喝,聽著這幾個香港來的公子哥聊,眉心微微蹙著,目時不時往霍晏承那邊掃一下。
陸景恒也在看霍晏承的表。
他比商靳坐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霍晏承靠在沙發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著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
臉上沒有怒,也沒有任何不悅的痕跡,就那麼聽著,像一個局外人。
但陸景恒認識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太清楚這個人越是平靜的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
商時廉也是這個圈子里極數知道那七年的人之一,他的擔心不比陸景恒。
在座的這些人,但凡有一句話說不對了,及了霍晏承不想聽的東西,場面會變什麼樣誰都說不好。
好在港城來的幾位只是慨幾句,沒往深了說。
聊了幾句,話題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霍晏承全程沒怎麼說話,酒倒是喝了。
一杯喝完,他放下杯子,往後靠在沙發里,偏頭看了一眼欄外。
遠賽車場的燈把半邊天都映亮了,引擎聲隔了這麼遠還能聽見,一陣一陣的,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心跳。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幾個人從二樓下來,賽車場那邊的燈還亮著,遠的引擎聲比之前稀疏了不。
夜風比白天涼快一些,吹在上總算有了點舒服的意思。
門僮已經把車陸續開到門口,幾輛黑的車一字排開,在路燈下反著啞的澤。
港城來的幾個公子哥走在後面,程瑜中快走了兩步,湊到陸景恒旁邊,低聲音問了一句,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今晚是什麼況?一整晚興致都不怎麼高的樣子。”
他說的是霍晏承。
整晚下來,霍晏承沒怎麼笑過,話也,酒倒是喝了幾杯,但那種喝法跟放松沒關系,更像是在聽什麼東西聽到不耐煩了,拿酒潤潤嗓子。
程瑜中自問沒得罪過這位爺,但一整晚的氣氛確實不太對勁,他心里沒底。
陸景恒清了清嗓子,腳步沒停,側頭看了程瑜中一眼,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們今晚說的還是太多了。”
程瑜中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認真回想自己今晚說過的話。
是真沒想明白。
他今晚聊的那些,無非就是梁家那些事,在座的誰沒聊?
而且他說的都是實話,梁禹衍確實做得不地道,虞家妹子確實可惜。
這些話擱在平時,在哪個場子不能說?
“我說什麼了吵到他了?”程瑜中問,這回聲音得更低了。
陸景恒停下腳步,拍了拍他的肩。
這個作做得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算了不怪你”的意味。
程瑜中被他拍得莫名其妙,正要再問,陸景恒已經開口了。
“你沒錯,估計他這樣還得有段時間。”
程瑜中張了張,到底沒再追問。
在京都混了這麼多年,最基本的規矩他還是懂的,有些事,別人不說,你最好別問。
一行人走到了場外。
霍晏承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車停在最前面,司機已經拉開了後座的門。
他在車門邊站住了。
轉過,面朝幾個人站定。
夜風吹過來,把他襯衫領口吹得微微翻。
他站得很直,姿態隨意但莫名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幾個正打算各自上車的公子哥看到他停下來,也都不約而同地站住了,等著他開口。
霍晏承掃了在場的人一眼,目從每個人臉上掠過,不重,但很穩。
然後用粵語開了口。
“各位,我中意虞好多年。”
他的粵語說得很標準,咬字清晰,語速不快不慢,但這句話本一點都不平常。
“今後虞家和,還各位多照顧。”
風從遠的賽車場吹過來,帶著跑道上的橡膠味和深夜的涼意。
霍晏承說完這兩句話,神沒有變化,語氣也沒有起伏。
在場的人都愣了。
程瑜中的腳步徹底釘在了地上,微張,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
他邊的兩個人也差不多,有人甚至忘了合,就那麼站在原地。
剛才還在說笑的幾個人同時收了聲,臉上的表從困到震驚,從震驚到消化,花了大概兩三秒。
霍晏承中意虞。
好多年。
以前虞和梁禹衍在一起的時候,霍晏承沒有資格做任何事。
他再怎麼想,再怎麼等,也只能站在暗看著。
因為人家有正牌男友,他進去就是第三者,這不是他的作風,也不是他會做的事。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虞和梁禹衍已經分手了。
是自由。
霍晏承有這個資格。
作為一個追求者。
明正大的,不需要躲在暗窺探的,不需要等別人轉才敢多看一眼的。
程瑜中先回過神來,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猛地點頭,像是生怕答應慢了顯得不夠誠懇:
“你放一百個心啦,小事。”
旁邊的人也接連反應過來,紛紛點頭。
“冇問題冇問題。”
“肯定照顧好。”
語氣從震驚變了熱絡,但那份熱絡底下,著的是真真切切的鄭重。
霍晏承這個人,平時不怎麼開口求人,他一旦開口了,就沒有人敢不當回事。
霍晏承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躬坐進了車里。
車門關上,車窗玻璃緩緩升起來,隔住了外面的視線。
程瑜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轎車緩緩駛出南山的大門,尾燈在夜中越來越遠,才慢慢轉過頭看向陸景恒。
陸景恒正靠在車門上煙,看到程瑜中那副還沒緩過神來的表,吐了口煙,笑了。
“現在知道為什麼讓你們說兩句了吧?”
程瑜中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的震驚全部吐出來,過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真的……做夢都想不到。”
陸景恒把煙掐了,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半真半假:“慢慢想,不著急。”
“反正往後有的是讓你想不到的事。”
說完鉆進車里,車門關上,走了。
程瑜中站在南山的門口,夜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得七八糟,他也沒顧上整理,就那麼站著,消化了好一會兒才算是把這個消息徹底吞進了肚子里。
七年。
霍晏承竟然等了七年。
而虞大概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件事。
程瑜中搖了搖頭,拉開車門,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粵語:
“真系估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