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的時候,雨已經下了一陣了。
虞站在宴會廳門口的檐廊下,看著外面瓢潑似的大雨,眉頭微微皺起來。
今天的活是司機送來的,活間期的時間不可能一直在等。
雨幕從檐角傾瀉而下,在路燈的照里連一片白茫茫的水簾,地面的積水映著城市的,被雨點砸出一圈一圈集的漣漪。
拿出手機給家里的司機打了個電話,那邊接得很快。
“到哪兒了?”
“小姐,前面堵了一段,可能還要二十分鐘。”
“好,不著急,您慢慢開,注意安全。”
掛斷之後,把手機收進包里,往後退了半步,站在廊檐更深一些的位置,避開被風斜吹進來的雨。
旁邊陸續有人撐傘離開,也有人跟一樣在等。
雨聲很大,掩蓋了大半的人聲和車聲,空氣里彌漫著的水汽和泥土被雨水澆的味道。
將近半個小時過去了,雨勢不見減小。
虞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正要再撥電話,後傳來一道聲音。
低沉的,帶著一點雨夜特有的清冽。
“虞小姐,我送你。”
虞回頭,作頓了一下。
霍晏承站在側兩步遠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廊檐的燈落在他的肩頭,他的襯衫袖口依然卷著,手里沒有拿東西,姿態隨意。
“霍先生客氣了,”虞很快恢復如常,“司機已經在路上了,就不麻煩您了。”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接起來,是司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歉意和些許急躁:
“小姐,路上出了點狀況,前面有段路積水太深,車子過不去,我在繞路,可能要再晚一些……”
虞聽著,沒有皺眉頭,語氣平靜地說:“沒關系,您不用著急,我跟朋友一塊回去,您先理。”
掛斷電話,抬起眼看向霍晏承。
“那就勞煩霍先生了。”
霍晏承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側朝臺階下方示意了一下。
虞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路邊停著一輛黑的勞斯萊斯,車在雨幕中泛著潤的澤。
陳致已經從車里下來了,手里拿著兩把黑的長柄傘。
本來他只用拿一把就夠了。
他走到霍晏承面前,遞了一把過去,自己撐開另一把。
作利落,表職業,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但目在虞上掃過的時候,極快地閃了一下,旋即收回去。
霍晏承接過傘,撐開。
黑的傘面在他頭頂展開,他走到虞邊,傘沿自然地傾向那一側。
“走吧。”
虞走進傘下。
從檐廊到車邊的路程不長,大概十來步的距離。
但雨太大了,即便有傘遮著,雨還是被風斜斜地吹進來,打在手臂上,帶著微微的涼意。
虞能覺到側那個人的存在很強,他的手臂就在肩膀旁邊,隔著幾厘米的距離,幾乎要上來。
往旁邊讓了一下,但傘就那麼大,再讓也讓不到哪里去。
只當是兩個人共撐一把傘的正常距離。
霍晏承走在左側,傘柄握在他手里,撐得很穩。
雨滴砸在傘面上的聲音細而急促,像某種不知疲倦的鼓點。
虞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面,沒有注意到那把傘始終偏在這邊。
霍晏承左側的肩頭完全暴在雨幕中,深灰的襯衫布料很快被雨水浸,深了一大片,在他的肩線上。
沒有看到。
走到車邊,陳致已經拉開了後座的門。
霍晏承收了傘,側讓出空間,等虞彎腰坐進車里,才繞到另一側,拉開另一邊的車門,收了傘進來。
車門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面,車廂驟然安靜下來。
虞靠在後座的皮椅里,微微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雨珠順著車窗落,把外面的路燈和街景都模糊一片流的影。
收回視線,目落在前方,沒有轉頭去看側的人。
霍晏承坐得很自然,膝蓋微微岔開,一只手搭在上,另一只手擱在車門扶手上。
他的左肩了,但他沒有去管,也沒有刻意調整坐姿去遮掩那片水漬。
引擎啟,車子平穩地駛雨幕中。
宴會廳門口的廊檐下,沈疏站在那里,子後方司機也在那。
比霍晏承晚了一步出來。
原本是打算走的,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虞站在廊檐下等車,猶豫了一下,想著順路把送回去。
然後就看到了霍晏承從側邊走過去,站到虞旁邊。
沈疏的腳步停住了。
站在廊檐的影里,沒有上前,就那麼看著。
看到霍晏承撐開傘,看到他和虞并肩走雨中,看到那把傘幾乎完全偏向了虞的那一側,看到霍晏承的左肩在路燈下以眼可見的速度,看到他在車邊先拉開後座的門讓虞坐進去,然後自己才上車。
車門關上,那輛黑的勞斯萊斯緩緩駛雨夜,尾燈在雨幕中拉出兩道模糊的紅,然後消失在道路盡頭。
沈疏理了一下頭發:“我們也回去吧。”
司機撐開了傘護送上車離開。
勞斯萊斯車廂的燈調得偏暗,暖黃的從頂棚灑下來,落在皮質座椅上,泛著和的澤。
霍晏承從前座側邊的儲格里取出一條疊好的薄毯,遞過來。
毯子是深灰的,,帶著一點干凈的面料氣息。
虞接過來,輕聲道了一句謝,把毯子展開搭在膝上。
沒有蓋住自己,只是讓毯子覆在上,雙手自然地擱在毯面上,姿態端正,目落向前方,沒有再說話。
車子在雨夜中平穩地行駛,車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模糊一片流的斑。
霍晏承靠在後座的另一側,一只手撐著頭,手指微微曲著,抵在太的位置。
他的姿態很放松,但那雙眼睛始終沒有移開過。
從虞接過毯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就落在上,安安靜靜地,不急不緩地,像在看一幅怎麼也看不膩的畫。
虞的側臉在車廂暖下線條和,睫在眼下投出一點淺淺的影。
坐得端正卻不僵,即便是在別人的車里,面對著京都圈子里最讓人不敢松懈的人,的姿態依然是從容的、大方的。
大概面對什麼樣的人都是這樣。
霍晏承看著,目沒有收斂的意思,也沒有刻意掩飾。
虞起初沒有在意。
以為他只是習慣地打量,畢竟有些人天生就喜歡觀察邊的人。
但過了幾分鐘,那道目依然停留在上,沒有移開過。
微微側過頭來,迎上他的視線。
車的空間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算不上遠。
對上他的眼睛,發現他正看著,沒有閃躲,也沒有任何被抓包後的倉促。
“霍先生,”虞的聲音平靜,語速不快不慢,“從今天活開始,您就一直盯著我。要是我有什麼冒犯到您的地方,您不妨直說。”
霍晏承看著,沒有移開目。
他把撐著頭的手放下來,坐正了一些,微微向那一側傾斜了一點,語氣里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虞小姐不必有這麼大反應。霍某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有一事相求。”
虞挑了一下眉。
這個說法倒是新鮮。
霍晏承有求于人?
在京都,只有別人求霍晏承的份,還真想不出霍晏承有什麼事需要求到別人頭上。
“我倒是想不出,”說,“霍老板還有求人的時候。”
霍晏承的角微微彎了一下,不像是客套。
他看著,語氣平平地說出了下一句話。
“下個月港區的世檀會,我想邀請虞小姐做我的伴。”
虞的作頓了一下。
世檀會聽說過。
那是港區最高規格的商業峰會之一,每年只邀請頂級的財團和企業參與,國外的頂尖公司都在列。
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名額極其有限。
在京都能拿到那個峰會邀請函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梁家都不夠格。
虞的指尖在毯面上輕點了一下,看著霍晏承,表沒有太大變化,但腦子里的思緒轉了一圈。
“霍先生應該不缺伴。”說,語氣里沒有推拒,也沒有應允。
霍晏承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也沒有順著的問題往下接。
他只是靠回座椅里,目落在臉上,聲音不高不低。
“擎盛集團有項目落地港區的打算吧?”
“虞小姐應該知道世檀會的分量。
虞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知道他說的沒錯,擎盛確實有計劃往港區拓展業務,這也是虞墨擎讓來參加這次京港商貿論壇的原因之一。
但這件事只在集團部高層討論過,還沒有對外公開。
看了霍晏承幾秒,然後收回目,落在前方,像是在想什麼。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和雨刮的聲音替響著。
靠在座椅里,目落在前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消化什麼。
雨聲從車外傳來,細而均勻,把車廂的沉默襯得更深了一些。
確實是在想事。
這個男人果然不是什麼好角。
擎盛在港區的布局計劃只在集團部高層會議上提過兩次,連路禾都沒有接過完整的方案,霍晏承卻知道得一清二楚。
虞把目收回來,側過頭看向霍晏承。
車線偏暗,他的廓在昏暗中顯得更深了些,眉眼間的銳利被線得很淡,但那種不好惹的氣場還在,嵌在骨子里的,收不掉的。
“這件事,”虞說,“是您邀請我的對吧?”
霍晏承看著的眼睛,沒有猶豫。
“沒錯。”
虞的角了一下,很細微,頓了兩秒,然後說:“好,但我有一個條件。”
“可以。”霍晏承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提條件。
虞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要以擎盛集團代表的份出席。”
“不是伴,是代表。”
“當然,擎盛也是霍氏集團的戰略伙伴,您覺得呢?”
把這個區分說得很清楚。
伴是附屬,是陪襯,是在別人的環下站著的人。
代表是獨立的,是有份、有立場、有話語權的。
愿意接這個邀請,但不愿意以任何削弱自己份的方式出現。
他靠回座椅里,姿態比剛才更放松了一些,聲音里帶著一幾不可聞的縱容。
“好,機會給了擎盛。”
虞正要道謝,他又補了一句。
“但虞小姐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虞抬眸看他:“您說。”
霍晏承的目落在臉上,停了大概兩秒。
雨聲在窗外綿地響著,把車廂的安靜襯得更深了一些。
“還沒想好。”
虞看著他,沒有追問,沒有皺眉,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行。”
車子在這時候慢了下來,拐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然後停在了一扇深灰的鐵門前。
虞轉頭看了一眼窗外,予別院的院門已經近在眼前。
陳致已經下了車,繞到後座側邊拉開車門。
虞把膝上的毯子疊好,放在座椅上,彎腰下了車。
雨後深夜的空氣格外清冽,帶著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澆的氣息,地面還是的,路燈的在水洼里碎一片。
轉過,微微彎了一下角,禮貌而疏淡:“多謝霍先生,今晚麻煩您了。”
霍晏承坐在車里,側著頭看,聞言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虞沒有多留,轉往院門方向走。
從包里掏出鑰匙,開了院門,走進去,又回把門關上。
進了屋子,換了拖鞋,把包扔在玄關的矮柜上,走進客廳倒了杯水。
端著水杯走到沙發邊坐下,喝了一口,忽然作頓住了。
想起來一件事。
從會場到予別院,好像從來沒有告訴過霍晏承住在哪里。
上車之後沒有報過地址,下車之前也沒有任何確認地址的對話。
車子就直接開到了家門口。
虞端著水杯,在沙發上坐了幾秒,然後把杯子放到茶幾上,起走到落地窗前,手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那輛黑的勞斯萊斯還沒有走。
後座的車窗剛剛合上,就在拉開窗簾的同一瞬間完了閉合作。
車窗玻璃在路燈下反著暗的,看不清楚里面的人是不是還在看。
車子在原地停了兩秒,然後緩緩啟,沿著漉漉的街道駛遠了。
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在雨後的夜里。
虞放下窗簾,回到沙發上坐下,重新端起了那杯水。
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是卿卿。
虞接起來,把手機夾在耳邊,整個人往沙發里陷了陷,聲音帶著剛安靜下來那種懶懶的調子:“喂。”
“在忙嗎?”卿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有放樣的窸窣聲和裁剪刀劃過布料的聲響,顯然還在工作室里待著。
“沒有,剛剛到家。”
“那正好,”卿卿那邊傳來什麼東西放下的聲音,的語氣一下子來了神,“你改天來我工作室一趟吧,我設計了一款服,特別牛,你給我上看看效果?”
虞原本正把腳收起來踩在沙發邊緣,聽到這句話,彎了一下角:
“明天下班可以嗎?”
“哎喲,可以可以,”卿卿的聲音明顯揚了起來,帶著那種事敲定了的滿意,“難得虞總愿意空來,我還以為你又要說最近忙呢。”
“來吧你,”虞換了個姿勢,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聲音里帶著一點笑意,“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幫忙。”
“什麼事?”卿卿的語速快了一拍,像貓聞到魚腥味一樣,“你說你說。”
“明天到了再說。”虞沒有在電話里多說的意思。
“行行行,明天我等你。掛了,早點睡。”
“嗯,你也是。”
電話掛斷,虞把手機放到茶幾上。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窗外樹葉上的雨水還在滴落,細微的聲響在夜里格外清晰。
坐著發了會兒呆,然後起去洗漱。
車子駛離予別院之後,沿著漉漉的街道平穩地行駛。
雨後的空氣清冽,車窗上還殘留著細的水珠,被路過的燈映流的點。
霍晏承靠在後座里,目落在窗外的夜中,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沉默了幾秒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代事時特有的平淡。
“聯系峰會主辦單位,把擎盛集團加進去。”
陳致在前座應了一聲,沒有多問,手指已經在手機上快速作起來,把這個任務記在了日程里。
“虞,”霍晏承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比剛才多了一細微的認真,“不要出錯。”
陳致的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余從後視鏡里掠過霍晏承的臉,只看到老板側著臉看著窗外,線暗得看不清表。
“明白,”陳致說,“一定辦好。”
車安靜了幾秒,只有胎碾過路面發出的輕微聲響。
陳致握著方向盤,目落在前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語氣比剛才松了一些,帶著一種下屬在合適的時候隨口提醒的分寸。
“老板,老爺子下周您回去吃飯……”
霍晏承的眉心皺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目依然落在窗外,聲音比剛才淡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想談這件事的敷衍。
“再說吧。”
腳趾頭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那個老頭他回去要做什麼。
陳致識趣地沒有繼續往下接。
他點了點頭,把注意力放回前方路面,沒有再開口。
車子繼續行駛在雨後的街道上,駛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