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臻的門口燈火通明，晚風里夾著庭院里竹葉的沙沙聲。
虞和卿卿并肩走出來，兩個人正低頭說著什麼，卿卿笑了一聲，剛想接話，步子忽然頓住了。
虞順著的目抬眼看過去，角那點笑意也淡了下去。
梁家一行人正好從另一側的包廂通道走出來，兩撥人就這麼在門廳里上了。
梁朝森走在最前面，面如常，方蘭芝挽著他的手臂，姿態端莊。
沈家的父母跟在稍後面，沈疏挽著梁禹衍的手臂走在最後。
梁禹衍穿了一件藏青的薄外套，形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明顯了。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眼神很平，像是把什麼東西到了底，整個人帶著一種淡淡的死和認命般的平靜。
他的目掃過門廳，看到虞的那一刻，幾乎是下意識的作，他的手臂微微向外撤了一下，想要拉開沈疏的手。
但沈疏沒有松。
挽得更了一些，手指扣在他的臂彎。
臉上掛著得的淺笑，看向虞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復雜，但很快就被調整得平和而自然。
方蘭芝率先開了口，語氣依然溫和得，像從前每一次見面時那樣，帶著長輩式的關懷和親昵：
“是啊，來吃飯？”
虞的目從梁禹衍上收回來，落在方蘭芝臉上。
微微彎了一下角，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語氣也清清楚楚地劃開了一道界限。
“方阿姨還是我虞小姐吧。”虞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當當，“現在我們兩家的關系似乎很差。”
門廳里安靜了一瞬。
方蘭芝的笑容僵在臉上，那層端莊大度的世家太太的面被這一句話輕輕揭開了一道口子。
大概沒有料到虞會這樣直接。
虞沒有多看。
從梁家晚宴那天就看得很清楚了。
方蘭芝這個人，表面上永遠端著溫大方的做派，說的話每一句都漂亮得，但那些話里話外的暗諷和刻薄，虞是聽得出來的。
只是從前跟梁禹衍在一起，該給的面子會給，該守的禮貌會守，哪怕心里不舒服也不會當面讓人難堪。
但現在不需要了。
分手之前還愿意維持基本的面，是因為那段關系對來說還有意義。
可現在梁家跟沒有任何瓜葛了，沒有義務繼續聽方蘭芝演那些端莊大度的戲碼。
方蘭芝的面變了一下，那層溫和的笑意微微。
側頭看了梁朝森一眼。
梁朝森面上沒什麼太大的波，但眼神明顯沉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接過話來，語氣沉穩，
“虞小姐現在說話倒是利落了不。”他的目在虞臉上停了兩秒，“下個月十八是梁沈兩家的大喜日子，到時候倒是要記得來啊。”
這句話說得好聽是邀請，實際上是一把刀子。
刻意把婚期擺到面前，提醒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你虞也不過是一個被淘汰掉的人。
虞站在原地，沒有閃躲，也沒有出任何被刺到的表。
的脊背得很直，“婚禮還是留給新人吧。”
的目從梁朝森臉上移開，落到沈疏上。
沈疏依然挽著梁禹衍的手臂，姿態端莊，妝容致。
但對上虞目的那一瞬間，眼神里閃過了一極快的慌。
沈家的父母都是明人，話里的分寸拿得比梁朝森和方蘭芝都好。
母親的手已經輕輕拍在了的手背上。
“疏疏也累了，”沈母的聲音和，帶著不容反駁的關切，“盡快回去休息吧。”
沈疏的目從虞臉上收回來，低下頭，沒有再開口。
梁禹衍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他的目一直落在虞上，帶著一種不明的執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嚨里，但最終一個字都沒有出來。
他的手垂在側，微微蜷了一下又松開，像是在抑某種沖。
卿卿站在虞側，微微前傾，擋在虞和梁家人之間，像一只護崽的貓。
看了一眼梁禹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又看了一眼沈疏挽著他的那只手，角撇了一下，拉著虞的手腕輕輕帶了一下。
虞順勢收回目，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側過頭對卿卿說了句“走吧”，聲音平平的，兩個人便朝門口走去，步伐不不慢。
後沒有人住。
品臻的門廳里，梁家一家和沈家一家站在原地，看著走出去的背影。
梁禹衍的目一直追著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里，才被沈疏不聲地拉了拉手臂，示意該上車了。
回去的路上是卿卿開的車。
虞坐在副駕駛，側靠著車窗，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掠過，影在的臉上明明滅滅，看不出太多表。
車子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虞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沒有備注，沒有存過聯系人。
消息不長，幾行字，語氣懇切，帶著一種急于解釋的迫切。
“虞小姐，我是沈疏。剛才在品臻有些話沒來得及當面說。”
“關于我的事，希你不要誤會。”
“我沒有足你和禹衍的，禹衍也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這件事是在你們分手之後那晚發生的，請你相信。”
虞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目從那幾行字上慢慢掃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
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擱在了中控臺上。
作不大，但帶著一種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干脆。
卿卿余掃到了的作，側頭看了一眼，見面沒有太大變化，但眉心微微蹙著，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怎麼了？”卿卿問，語氣里帶著關切。
虞把目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前方，聲音平平的：“沒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一路貨。”
**
西郊的項目地塊在擎盛部已經討論了好幾，從地理位置到周邊配套，從規劃前景到投資回報率，每個環節都做過詳細的評估。
虞墨擎在高層會議上拍過板，這塊地值得拿。
這天上午，虞帶著項目組的幾個核心員去實地調研。
車子從市區開出來，沿著西向的主干道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周圍的建筑從集的高樓逐漸變低矮的廠房和零星的住宅區，再往外走，視野便開闊起來。
大片未開發的土地延展在道路兩側，遠能看到起伏的山丘廓，空氣里的城市氣息也被郊野的風吹淡了不。
項目地塊位于西郊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通便利，距離規劃中的地鐵新線站點不到兩公里，周邊已經有不開發商在陸續拿地，整板塊的升值潛力很明顯。
擎盛對這塊地志在必得。
虞下了車，今天的穿著跟平時在集團里的風格完全不同。
穿了一雙白運鞋，深的長，上是一件深的薄外套，擺隨意地敞著。
頭發低低地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在臉頰上。
沒有化妝，但在一群穿著正裝的隨行人員中間，反而顯得格外醒目。
項目負責人已經在現場等著了，手里拿著一卷圖紙和測繪圖，看到虞走過來，快步迎了上去。
虞接過他遞來的圖紙，鋪在旁邊一輛車的引擎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指尖落在地圖上的某一塊區域。
“這塊，”偏頭看了負責人一眼，語氣直接，“去看看。”
負責人的表微微變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虞指尖所指的那片區域，又抬眼看了看虞，低聲音說了一句：
“不瞞您說，這塊地是霍氏集團看上的，所以……”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含蓄的、委婉的提醒。
在西郊這片區域，霍氏集團是最大的玩家，他們看中的地塊，業基本不會有同行再去爭。
這是圈子里一條不文的規矩，不是法律規定，但比法律還管用。
霍氏的角得太廣了，你想他們看上的東西，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實力扛得住後續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隨行的幾個集團人員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出聲。
虞的手指沒有離開那塊區域，的目從圖紙上抬起來，看向負責人，表沒有任何變化。
“只要這塊地于公開招標的狀態，任何企業都有權利參與。”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沒有抬高音量，沒有刻意強調。
公事公辦，招標流程擺在那里，誰都有資格舉牌，霍氏可以，擎盛也可以。
旁邊的幾個隨行人員不自覺地倒吸了一小口氣，有人甚至在換眼。
霍氏集團看上的地，業幾乎沒有人會再打主意，這是這麼多年不文的規矩。
虞倒好，輕描淡寫一句話，把這個規矩直接翻篇了。
負責人的目在虞臉上停了兩秒，像是想從的表里判斷是真的不清楚行還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但他沒看出什麼來，虞的面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他覺得自己的提醒反而顯得多余。
“您說的是，”負責人收回了那些言又止的話，側做了個手勢，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態度，“這就帶您過去。”
他轉走在前面領路，虞收了圖紙，跟上去。
運鞋踩在土路上，腳步不不慢，背影利落而堅定。
後幾個隨行人員也跟了上去，沒人再說什麼。
調研結束回到集團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虞在換回了正裝，把運鞋換高跟鞋，頭發重新整理了一下，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幾位高管已經坐齊了。
虞墨擎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項目地圖和初步測算數據。
虞在他右邊第一個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資料翻了兩頁，等著會議開始。
虞墨擎先開口，讓項目負責人把兩塊地的優劣勢重新過了一遍。
一塊是他們原先看中的A地塊，面積適中，位置也不錯，周邊配套正在規劃中；
另一塊是今天虞實地去看過的B地塊，也就是霍氏集團有意向的那塊。
數據一對比，差距很清晰。
B地塊的面積更大，通條件更好，未來發展潛力明顯高出A地塊一個層級，唯一的問題是
霍氏集團也有意向。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虞放下手里的筆，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語氣干脆利落：
“我的建議是，放棄A地塊，全力爭取B地塊。”
說完這話，會議室里的空氣明顯凝滯了一下。
幾位高管換了一下眼神，沒有人立刻接話。
坐在虞對面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副總，姓陳，在擎盛干了十幾年，算是看著虞長大的老前輩之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斟酌著措辭開了口：“虞總監，B地塊確實比A地塊好，這我們都不否認。但是跟霍氏爭……”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幾乎沒有勝算。”
旁邊另一位高層的趙總也點頭附和，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啊，不是我們潑冷水。”
“霍氏集團在業的實力你是知道的，他們看上的項目，基本沒有旁落過。“
“我們地投，到時候不僅拿不到地，還白白消耗了資源和力，得不償失。”
其他人雖然沒有開口，但表都帶著同樣的意思。
虞聽著，沒有急著反駁。
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等兩位老前輩說完了，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我心里清楚，霍氏集團實力雄厚，但他們真的需要這塊地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虞繼續說：“霍氏在西郊已經拿了三塊地了，再拿一塊，對他們來說只是錦上添花。”
“但對擎盛來說，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如果霍氏放棄這次競標，擎盛就是穩勝券的。”
陳副總張了張，像是想說“霍氏為什麼要放棄”，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虞墨擎一眼，想從董事長的表里讀出些態度，但虞墨擎面沒什麼變化，只是安靜地聽著。
虞把目從陳副總臉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資料上，沉默了兩秒。
然後抬起頭，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霍氏，我去談。”
會議室里的呼吸聲都像停了一瞬。
陳副總手里的茶杯在半空中頓住了，趙總微微張著，像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分量。
連虞墨擎的眉頭都極輕微地了一下，他看著虞，像是在重新打量。
沒有人立刻開口。
過了好幾秒，趙總才放下茶杯，語氣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虞總監，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直接跟霍氏通，讓他們退出競標？”
虞微微側過頭看向他，神從容：“我不打算讓他們退出競標。”
“我打算跟他們談合作。”
說著，拿起筆在面前的白紙上隨手畫了個圈，抬頭看向在座的人。
“我們不需要跟霍氏正面競爭。”
“我們需要的是讓他們覺得，跟擎盛合作比親自拿地更劃算。”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虞墨擎把手里一直轉著的筆放下來，第一個開了口。
“繼續說。”
………
會議最終定了下來，由虞負責與霍氏集團正面涉。
散會前，虞從座位上站起來，沒有急著走，手撐著桌面，目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幾位高層正在收拾面前的文件，聽到開口，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抬頭看向。
“在座的都是經百戰的老前輩，”虞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的收音很好，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眾人耳中，
“霍氏集團實力再龐大，他牛他又能怎麼樣？”
頓了一下，語氣里沒有刻意拔高的氣勢，也沒有刻意的輕視貶低。
“怕是沒有用的，一才知道。”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陳副總看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了虞墨擎一眼。
虞墨擎靠在椅背里，角微微彎著一道幾不可見的弧度，沒有說話，但那個表里帶著一種過來人才看得懂的欣。
說話的姿態、語氣里那子不卑不的勁兒，甚至那副“你強你有理，但我也不差”的眼神，跟虞墨擎年輕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虞墨擎當年白手起家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
誰也不怕，誰也不怵，不妄自尊大，但也絕不自貶價。
你霍氏再厲害又怎麼樣，該的我就，該談的我就談，堂堂正正地坐下來，誰也不低誰一頭。
虞說的那番話里，沒有任何輕視集團老前輩的意思。
對霍氏的實力有清醒的認知，知道對方有多龐大、多難撼。
但同樣清楚，霍氏再強大，也不會做那種見不得的小作。
能走到霍晏承那個位置的人，不需要靠損手段來穩固地位。
既然對方堂堂正正，那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坐下來談。
幾位老前輩看著虞，有人輕輕點了點頭，有人笑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麼，陸續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之後，虞墨擎還坐在主位上，看著虞收拾東西的背影。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里帶著一種難得不加掩飾的驕傲。
“像我。”
虞背對著他，聽到這兩個字，角彎了一下，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必須的，也不看是誰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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