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的門被陳致從外面敲了兩下,然後推開。
霍晏承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里握著筆,正在簽什麼東西。
他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流暢地劃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陳致走到辦公桌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站定,開口的聲音帶著職業的平穩:
“老板,收到擎盛集團的到訪邀約,您看是否要安排時間接待?”
霍晏承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從文件上移開,落在陳致臉上,沒有多余的表,像在確認什麼。
陳致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信息無誤。
霍晏承把筆放下,靠進椅背里,目落在面前的空氣里,思索的過程很短。
短到陳致還沒來得及推測他的想法,他就已經開口了。
“明天下午五點。”
陳致點頭,利落地轉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霍晏承坐在原位,目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份文件上,但視線顯然沒有聚焦在那些文字上,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文件合上,扔到一邊,拿起手機翻了翻,又放下。
他看向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角極其輕微地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看不出緒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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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晏承回老宅是被霍老爺子的電話催了三次才的。
老爺子在電話里語氣不算沖,但話里的分量擺在那里。
“你要是再推,我這把老骨頭就親自去你公司請你。”
霍晏承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便應了。
霍晏承嗯了一聲算是應了,掛了電話起拿了外套出門。
霍家老宅在城北的半山腰上,占地極廣,院子里的古樹說都有上百年的樹齡。
從大門到主樓要走好幾分鐘,路面是青石板鋪的,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和幾株老桂花樹,這個時節葉子正綠得濃郁。
霍晏承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有了人。
霍麒商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皺紋深而清晰,但那雙眼睛依然沉而亮,不怒自威的迫從骨子里出來。
霍琉梔坐在側邊的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茶,微微斜著,姿態放松。
今天沒穿白大褂,換了一件簡單的襯衫和長,頭發隨意地扎了個馬尾,跟平時在實驗室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看到霍晏承走進來,的角彎了一下,沖他微微眨了眨眼,那個表里帶著一種“你懂的”的無奈。
霍晏承掃了一眼沙發上的形,大概就知道今天這頓飯是怎麼回事了。
他走過去,聲音不高不低地了一聲:“姐,爺爺。”
霍麒商抬眼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語氣里帶著老輩人特有的那種刀子豆腐心的埋怨:
“我還以為求你你還不來呢!”
“怎麼會。”霍晏承走到茶幾旁邊,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來,姿態隨意,但坐下去的時候腰背是直的。
霍琉梔捧著茶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角那點笑意又深了一些。
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沉穩的分寸,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霍慎凜從樓上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的中式立領外套,形高大拔,肩膀依然寬闊平直,走路的時候脊背得筆直,帶著軍旅出的人特有的凜冽。
他的眉眼跟霍晏承有五六分相似,但線條更,目更沉。
他在霍麒商旁邊坐下來,茶桌上多了一只杯子,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霍晏承和霍琉梔同時開口了一聲:“爸。”
霍慎凜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目在霍晏承上停了兩三秒,然後移開了,沒有多說什麼。
霍晏承跟父親的關系一直不咸不淡。
霍慎凜對他的要求就極其嚴苛。
功課要最好的,規矩要最嚴的,行為舉止要符合霍家長子的標準,不能出錯,不能示弱,不能有任何讓人指摘的地方。
霍晏承十幾歲的時候,霍慎凜對他說話的容多半是哪里做得不夠好、哪里還可以更強,很有一句松泛的、的、帶著溫度的話。
後來霍晏承二十二歲接手霍氏集團的事務,霍慎凜便不再像從前那樣步步了。
但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也由此定型,不好不壞,客氣而疏離,像兩條平行的線,各自走各自的路,偶爾匯,但從不重疊。
霍晏承接手霍氏之後很回老宅,一是忙,二是沒有必要。
今天如果不是霍麒商的電話催了三遍,他大概也不會出現在這張飯桌上。
霍家的飯桌一直遵循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從第一道菜上桌到最後一道湯撤下去,整張桌上只有碗筷撞的輕響,偶爾是霍老爺子夾菜時筷子到碟沿的聲音,再沒有多余的談。
霍晏承和霍琉梔都習慣了,兩個人從小在這張桌子邊長大,該安靜的時候安安靜靜,該坐直的時候絕不歪著。
直到餐盤撤了大半,茶端上來,家宴才算是進後半程。
霍慎凜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目落向霍晏承的方向,:
“最近個人問題方面,有沒有考慮的?”
霍老爺子正靠在椅背里角,聽到這話,像是被提醒了什麼要事,把手中的帕子往桌上一擱,腰背都坐直了:
“對對對,年紀也不小了,得早點家好啊。”
霍琉梔端著茶,不聲地看了霍晏承一眼,那目里帶著一種姐姐對弟弟的淡淡同,但面上沒什麼多余的表。
霍晏承把茶杯放回桌上,語氣平平的,沒什麼波瀾:
“還在接,定下之後會帶回家里給您看看。”
這個回答不算敷衍,但也沒有太多細節。
霍老爺子顯然不滿意這個簡潔程度,往前傾了傾,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長什麼樣?干什麼工作的?接多久了?”
霍晏承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他頓了兩秒,然後說:
“算是同行,很有主見,能力很強的孩,剛接沒多久。”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剛才沒什麼區別,平穩、克制、不帶任何多余的修飾。
但霍琉梔注意到他說到“很漂亮”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比前面那句稍微慢了那麼一點,像是那幾個字在他舌尖上停留了一瞬才放出來。
霍老爺子聽完,臉上出了滿意的神,點了點頭,連說了幾個“好”字:
“好好好,有目標就行。”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明顯比剛才好了不。
但放下茶杯的時候,他的目忽然轉了個方向,落在了霍琉梔上,眉微微一擰。
“琉梔呢?什麼打算?”
霍琉梔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眼對上霍老爺子的目,臉上的表管理得無懈可擊,語氣也輕松:
“爺爺,我實驗室里待著呢,天天跟顯微鏡打道,哪來的打算。”
霍老爺子顯然不吃這一套,茶杯往桌上一擱,語氣里帶著不容商量的長輩威嚴:
“你們姐弟兩個,都沒有家,這可不行。”
霍琉梔看了霍晏承一眼,霍晏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霍琉梔又把目轉回霍老爺子臉上,彎著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乖巧得很,帶著一點哄人的意味:
“爺爺,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急不來的。”
霍老爺子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說法不太滿意,但也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看了一眼霍慎凜,霍慎凜始終沒有參與這個話題,只是安靜地喝著茶,臉上的表看不出什麼傾向。
霍琉梔悄悄松了一口氣,把茶杯放下,借著替霍老爺子斟茶的功夫,把這個話題自然而然地翻了過去。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夜風比傍晚時涼了不。
院子里那幾棵老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路燈的在葉片上鍍了一層暖黃的邊。
霍晏承走在前面的青石板路上,步子不快,霍琉梔走在他旁邊,姿態隨意,雙手在外套口袋里。
穿過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的時候,霍琉梔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經醞釀了一陣的:
“最近和虞家小姐有接吧?”
霍晏承的腳步沒有停頓,但步子明顯慢了一些。
“嗯。”
霍琉梔的角彎起來,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看著自家弟弟的側臉。
路燈的從側面照過來,看到他耳那一小塊皮泛著不太明顯的紅,在夜的掩蓋下依然沒能完全藏住。
霍琉梔收回目,笑了一下,沒有點破。
跟霍晏承從小一起長大,太了解他了。
他小時候就是這樣,別的事上再果決再干脆,一到的事就會變得有些慢、有些笨,好像那些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本事到了這里就全部失靈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不順利嗎?”問,語氣里帶著姐姐式的關切,但問得很輕,沒有給他力的意思。
霍晏承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
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但很確定:
“沒有,好的。”
霍琉梔抱著手臂看著他,知道霍晏承心儀虞這件事,知道得其實還晚一些。
還是前幾年陸景恒有次喝多了無意間說了,才知道自己弟弟竟然藏了這麼大一個在心里。
“這不是你做事的風格,”霍琉梔說,語氣認真了一些,“有什麼顧慮嗎?”
夜風吹過來,把老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霍晏承站在路燈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怕嚇到。”
霍琉梔看著他,沒有再追問。
手拍了拍霍晏承的肩膀,帶著一種姐姐特有的、不用多說的支持。
“沒關系,慢慢來,姐姐覺得你機會特別大。”
然後收回手,往自己的車那邊走,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了,下次回來吃飯提前說一聲,我好找借口不回來。”
霍晏承站在路燈下看了一眼,角了一下,算是回應。
霍琉梔上了車,車子沿著老宅前的山道駛下去,尾燈在夜中越來越遠。
霍晏承在原地站了兩秒,也轉上了自己的車。
引擎發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打了一把方向,車子調了個頭,也駛了夜中。
**
夜風從予別院的臺吹進來,帶著院子里泥土和綠植的潤氣息。
虞剛洗完澡,頭發還半地披在肩上,穿著一件的吊帶睡,擺剛好到大中段,出一截白皙筆直的。
沒有穿拖鞋,赤著腳踩在臺的淺木地板上,手里端著一杯溫水,打算吹會兒風就去睡覺。
把杯子放在臺的矮欄桿上,雙手撐在欄桿邊緣,微微探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
頭發上的水珠順著發尾滴落在肩頭和鎖骨上,涼的,帶著剛洗完澡那種清爽的愜意。
隨意地往樓下掃了一眼,目頓住了。
街道對面,路燈照不到的暗,停著一輛黑的賓利。
車在夜中呈現出沉穩的啞質,線條簡潔利落,沒有多余的裝飾,但就憑那一的氣場,跟普通車停在一起就是不一樣。
虞微微瞇了一下眼。
這片區域住的非富即貴,但住戶的車大多眼,能停在那個位置還讓覺得陌生的,確實沒怎麼見過。
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不知道為什麼,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人。
霍晏承。
沒來由地覺得那輛車跟它的主人很像。
一樣的沉,一樣的靜,一樣的不聲不響就能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但也只是這麼想了一下,沒有深究。
把目收回來,端起欄桿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轉準備回屋。
賓利的車,霍晏承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目穿過擋風玻璃和院子外圍的鐵藝柵欄,落在二樓臺上那道淺的影上。
他看到虞走出來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了一下。
跟他平時在公開場合見到的完全不同。
沒有了低盤發和致的妝容,沒有了那種清冷干練的距離。
穿著一條淺的吊帶睡,頭發漉漉地披散著,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整個人看起來、放松、毫無防備。
夜風吹過來的時候,的發尾微微飄了一下,擺也跟著輕輕晃了晃。
霍晏承的結微微滾了一下,耳子又紅了。
他靠在駕駛座里,目沒有移開。
看著端著杯子站在臺上,看著低頭喝水的側臉,看著轉準備回去的背影。
每一個作都平常到不能再平常,但在他眼里,每一個作都帶著一種讓他挪不開眼的人。
虞的影從臺上消失了。
二樓的燈還亮著,過窗簾出暖黃的。
霍晏承坐在車里,沒有發引擎。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松開又收,像是想抓住什麼,又覺得時候還不到。
他停了大概兩分鐘,然後發了車子。
黑的賓利無聲地駛離了路邊,拐過街角,消失在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