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在城中心一棟老建筑的頂層,電梯門打開之後,眼是一條鋪著深絨毯的走廊,兩側的墻面掛著幾幅筆克制的象畫,燈調得偏暗,整氛圍安靜而私。
經理已經等在走廊盡頭,看到兩人從電梯里出來,微微躬迎上前,語氣恭敬而不諂。
“霍先生,虞小姐,這邊請。”
他引著兩人穿過走廊,拐了個彎,來到二樓靠窗的位置。
桌位安排得很巧妙,旁邊沒有其他客人,一整面落地窗將京都市中心的夜景毫無遮擋地收眼底。
遠的高樓亮著片的燈,近的街道蜿蜒一條條發的河流,整座城市鋪展在腳下,像一張被燈點亮的地圖。
虞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來,包放在側的椅子上,目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對面的人上。
霍晏承在對面坐下,將菜單遞到面前:“看看。”
虞接過來翻了兩頁,其實沒什麼心思細看。
快速掃了一遍,點了一份前菜和一份主菜,合上菜單放回桌面。
霍晏承接過菜單,又補充了幾樣,沒有問的意見,但點的都是些不太占肚子又適合邊聊邊吃的東西。
侍者收了菜單退開之後,桌面上安靜下來。
虞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了正題。
“霍老板,想必您也知道擎盛今天來找您要談什麼。”
霍晏承靠在椅背里,姿態松弛,目落在臉上,沒有急著接話,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示意繼續說。
虞也沒有繞彎子。
把疊的雙放平一些,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叉放在下頜前方。
的目對上霍晏承的眼睛,語氣直白而坦,沒有任何閃躲。
“對于霍氏集團來說,西郊那塊地只是錦上添花。”
“霍氏再拿這一塊,能帶來的增量有限。”
“但對擎盛來說不一樣。”
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空氣里落穩,然後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希霍氏放棄這次競標。”
霍晏承看著,表沒有變化,也看不出被冒犯或不悅的跡象。
他把面前的紅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杯沿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聲。
“虞小姐怎麼知道霍氏不需要?”他的語氣不不慢,像是在跟討論一件并不迫的事,“擎盛想拿,霍氏也想。”
“京都所有人都在盯著西郊這塊地,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清楚。”
虞沒有被他這段話帶偏。
的姿態沒有變,目依然穩穩地落在他臉上,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篤定的、近乎敏銳的直白。
“因為我想讓擎盛永遠梁氏一頭。”
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提高,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平靜一些。
但那種平靜里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坦和野心,像一個已經把底牌亮出來、不怕你看到的人。
霍晏承的目在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
眼里的神確實有了一變化。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里,像是在考慮什麼,然後開口,語氣依然散漫。
“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我需要尊重集團上下的意見。”
虞看著他,往後靠了靠,姿態放松了一些,語氣平穩地接了一句。
“你可以。”
說得很簡單,三個字,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或解釋。
但看著霍晏承的眼神分明在說,你不用在我面前演這個。
“不然您今天為什麼會見我?”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空氣安靜了一瞬。
霍晏承看著,臉上的表有極短暫的停頓,那抹散漫的笑意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切的、像是被人看了之後反而覺得有趣的神。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回避。
“好。”
談判到了後面,虞已經把能退的讓了,能給的承諾也擺在了桌面上。
說得很清楚,合作框架、利益分配、後續的協同模式,每一條都列出了的方案,誠意擺得明明白白。
本以為像霍晏承這樣在商場上浸多年的人,會對這些數字和條款格外敏,會一條一條地掰開來看、逐字逐句地斟酌。
但霍晏承全程聽下來,表始終淡淡的,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頭,偶爾端起水杯喝一口。
那些在看來已經頗誠意的讓步條件,在他那里好像跟今天菜單上的價格沒什麼區別
虞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轉了一圈念頭,但沒有在臉上表出來。
把最後一條說完,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算是給自己的陳述畫了個句號。
“基本就是這樣,”說,“條款可以後續讓法務對接。”
霍晏承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像是已經默許了這件事的走向。
他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抬手示意侍者可以上主菜了。
侍者將兩份主菜端上來的時候,虞才算是真正把注意力從談判上挪開,落在了面前的盤子上。
炭烤的牛排切面泛著漂亮的紅,旁邊配著煎得恰到好的蘆筍和一小份松土豆泥,擺盤致而克制。
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送進里,嚼了兩下。
然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盡管盡力保持表管理,但咀嚼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半拍。
又切了一小塊,送進里,這次眼角那點細微的弧度怎麼也藏不住了。
好吃的時候就是這樣,角會不自覺地微微彎起來,眉眼間那層清冷的殼會松一道,出里面最本真的反應。
不好吃的時候同理,眉頭會極其細微地皺一下,然後禮貌地把食咽下去,不會再第二口。
霍晏承坐在對面,手里的刀叉一直沒怎麼過。
他的牛排還完整地擺在盤子里,連邊緣都沒被過。
他就那麼看著虞吃,看著因為一塊牛排而微微彎起的角,看著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臉頰,看著因為好吃而忘記繼續保持距離的、那副很真實的、有點可的樣子。
虞吃了好幾口,才注意到對面的人始終沒有刀叉。
抬起眼來,對上霍晏承的目,里還含著食,咽下去之後才開口,語氣自然得像是已經認識很久的人。
“霍先生,不吃嗎?好吃的。”
霍晏承“嗯”了一聲,這才拿起刀叉,切了一塊牛排送進里。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像是隨口說了一句:
“喜歡吃的話,以後可以經常來。”
虞正在切第二塊牛排,聞言抬起頭來,表里帶著一點真的好奇:
“嗯,這是誰開的店?品味倒是很好。”
霍晏承把水杯放下,目落在臉上,語氣平平的:
“我開的。”
虞的作頓了一下,然後彎起角笑了。
靠在椅背里,手里還握著刀叉,看著霍晏承,帶著一點調侃的意味。
“霍先生,”說,“可以給我打個八折嗎?”
霍晏承看著的笑容,結微微滾了一下,然後開口,
“免單。”
虞笑著低下頭繼續切牛排,顯然沒太當回事。
以為這只是他隨口說的客氣話,畢竟對霍晏承來說,免一桌單本不值一提。
夾起一塊切好的牛送進里,目落向窗外的夜景。
合作談好了,吃好了,景也看了。
舒服~
陳致已經在餐廳門口等著了。
看到兩人出來,他快步上前拉開後座車門,手搭在車門上沿,等虞彎腰坐進去之後才輕輕關上車門,然後繞到另一側,替霍晏承開了門。
霍晏承從另一邊上車,坐定之後,陳致才回到駕駛座,發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夜中,虞靠在座椅里,微微側著頭看向窗外。
談判加上晚餐,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確實有些倦了,眼皮沉沉的,準備閉眼休息一會兒。
但剛閉上眼沒多久,就開始覺得不對勁。
手臂側開始一陣細微的意,像有羽在皮上輕輕掃過。
下意識地用手背蹭了一下,沒太在意。
但那意沒有消退,反而蔓延開來,從手臂到脖頸,再到鎖骨下方,一片一片地涌上來,帶著一種讓人難以忽視的灼熱。
開始坐不住了,手指不自覺地抓著手臂,呢喃著低低地出聲,眉頭皺得越來越:
“難……好……”
霍晏承原本正低頭看手機,聽到的聲音立刻抬起頭來。
他偏過去看,發現虞正在用手抓自己的手臂,象牙白的套袖口被自己蹭得有些了,出的手臂側皮上,泛著一片一片淺紅的疹子,在燈下格外明顯。
他手拉住的手腕,將的手臂翻過來,另一只手將袖口往上推了一些。
從手腕到小臂,麻麻的紅疹連一片,有的已經開始微微隆起,像被什麼蟲子叮咬過一樣。
“陳致,”霍晏承的聲音沉下來,語速快了半拍,“去醫院。”
陳致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方向盤一打,車子在路口直接調了個頭,朝最近的醫院駛去。
到了急診,醫生做了檢查,問了幾個問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桃子過敏。
虞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手臂上的紅疹已經蔓延到了頸側,忍著不去抓,但表明顯很難,眉心擰著,也抿得的。
“我之前也吃過桃子,”皺著眉說,“沒有過敏的癥狀……”
醫生一邊開單子一邊解釋:“免疫功能失衡也有可能導致過敏。”
“力大、作息不規律、狀態不穩定的時候,原本不過敏的東西也可能發反應。”
“其實很常見,我給你開些藥,外涂的加服的,這兩天注意飲食,忌口辛辣海鮮。”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虞抿一條線,眉頭也沒松開過。
走得不快,霍晏承跟在後半步的距離,拎著藥袋沒有出聲,也沒有催,就那麼安靜地走在後面,目始終落在上。
拐過走廊轉角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
虞抬了一下眼,看清了對面的人,目便收了回來,像沒看到似的,繼續往前走了兩步。
梁禹衍穿著一件深外套,臉不太好,旁邊沈疏挽著他的手臂,看起來也是剛從診室出來。
沈疏的臉有些蒼白,但神狀態還算正常,看到虞的時候,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
梁禹衍的聲音從後追上來,帶著一種急切。
虞沒有停,但梁禹衍已經松開沈疏的手快步追了上來,手想要拉住的手腕,被虞偏了一下避開了。
“梁先生,”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不耐,“當著你未婚妻的面,做這種事?”
梁禹衍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目落在虞臉上,又落到頸側泛紅的皮上,表明顯變了:
“過敏了嗎?醫生怎麼說?嚴不嚴重?”
虞本來就已經很難了,上的意像無數細針同時扎著皮,現在只想趕回家洗澡上藥,本不想跟眼前這個人糾纏一個字。
掙開梁禹衍還試圖靠近的手,語氣冷而,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滾一邊去。”
梁禹衍的目依然鎖在臉上,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他的手往前了一些,幾乎快要到虞的胳膊,那個作在走廊的燈下格外刺眼。
霍晏承從後面走上前來。
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介。
他從虞側上前半步,手臂自然地攬過虞的肩膀,將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把和梁禹衍那只快要到的手隔開了一個清晰的距離。
他的目落在梁禹衍臉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得極穩的冷淡:
“梁先生,如果沒認錯的話,沈小姐才是你的未婚妻。”
梁禹衍的作僵住了。
他這才注意到站在虞側的人是誰,表從焦急變了怔愣,目在霍晏承和虞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霍先生?”他的聲音有些干,“你們……”
“跟你沒有關系。”虞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比剛才更冷。
梁禹衍的了,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邊又變了方向:
“,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意外……”
虞聽到“意外”兩個字,只覺得一陣從胃里翻上來的惡心。
懶得再看他一眼,偏過頭去,不再接話。
梁禹衍卻像是被什麼緒驅著,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執拗:
“,我心里只有你,你不能……”
他的話沒有說完。
霍晏承的手臂直接橫了過來,擋在梁禹衍和虞之間,力道不大,但那個作本的阻止意味已經足夠明確。
他的目落在梁禹衍臉上,那個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
梁禹衍的腳步停住了。
霍晏承沒有再看他,收回手臂,側過頭對虞說了句“走吧”,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緩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兩步,側擋在虞和梁禹衍之間,留出一個足夠寬的通道讓虞通過。
虞從他側走過去,快步走出了走廊。
霍晏承跟在後,經過梁禹衍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甚至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給。
沈疏站在幾步之外,手下意識地收了一些,攏住了披肩的邊緣,視線落在梁禹衍那張還著遠、明顯沒有回過神來的臉上。
“禹衍……”
梁禹衍回過神,臉還沒有恢復,“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