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醫院,融夜中的車流。
虞靠在座椅里,腦袋側向車窗那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眼睛半閉著,抿得發白。
皮上的紅疹一陣一陣地發,像無數只螞蟻同時在皮下面爬,又又熱,怎麼都不下去。
忍不住手去撓,手指剛到手臂側的皮,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霍晏承的手掌覆在手背上,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穩,把的手從手臂上拿開,聲音低低的:
“別撓,會破的。”
虞的睫了一下。
沒掙開他的手,但那意實在難以忍,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已經了。
細小的、抑的泣聲從嚨里溢出來,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平時絕不會在人前顯的委屈。
“好好的心就這麼沒了……”的聲音又悶又低,帶著鼻音,“好討厭……”
平時在任何場合都能維持住面和從容,談判桌上不落下風,社場合游刃有余,即使面對梁家那晚那樣的難堪也能直脊背走出去。
但唯獨不了上的不適,一點小病小痛就能把那層堅的外殼敲出一條,讓里面那個被虞墨擎和玫從小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小姑娘出頭來。
虞墨擎和玫就那麼一個兒,從小養著,磕了了都要心疼半天。
虞平時再獨立再能干,一到生病或者不舒服的時候,那子氣是藏不住的。
霍晏承看著這副樣子,握著的手沒有松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很平,
“討厭他嗎?”
虞的鼻尖泛著紅,眼睛漉漉的,看了他一眼,又移開,聲音悶悶的:
“……討厭,他怎麼魂不散的。”
霍晏承看著,目在泛紅的眼角停了一瞬。
“我給他點教訓,好不好?”
抬起眼來,眼眶還是紅的,睫上掛著淚珠,鼻尖也泛著淺的紅。
看著霍晏承,那雙漉漉的眼睛里帶著一點沒反應過來的茫然和不可置信,像是沒料到他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
看起來好不可憐。
霍晏承看著,沒有移開目。
虞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你……你為什麼幫我?”
車廂里安靜了一兩秒。
霍晏承看著,那雙眼睛里映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燈,明滅不定。
“不是想要擎盛永遠梁氏一頭嗎?”
虞愣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回答堵住了話頭。
看著霍晏承,像是想從他的表里判斷這句話背後還有沒有別的意思,但霍晏承的面很平,看不出什麼多余的東西來。
收回目,重新靠回座椅里,了鼻子,沒有再說話。
車子繼續行駛在夜中,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掠過。
虞靠在車窗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手臂上的意還在,但似乎比剛才減輕了一些。
車子在予別院的院門前停下來。
陳致熄了火,轉頭看了一眼後座,沒有出聲。
虞拎著那袋藥推開車門,彎腰下了車。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雨後殘留的潤氣息,站直,準備回關車門的時候,發現霍晏承也從另一側下來了。
他繞過車尾,走到面前,在距離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路燈的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腳邊。
虞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在路上平靜了不,但還帶著一鼻音:
“剛剛失態了,很抱歉。”
霍晏承的目落在臉上,虞睫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眼眶微微泛紅,鼻尖也是紅的。
他的結微微滾了一下,然後抬起手來,手指朝的眼瞼方向過去。
虞正低著頭,余瞥見他的手過來,下意識往後了半步,腳跟蹭到了院門的臺階邊緣,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才穩住。
霍晏承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但也沒有立刻收回去,就那麼停在半空,過了兩秒才自然垂落。
他的表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目在臉上多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平穩的節奏。
“下周二上午十點,我來接你。”
虞這才想起,世檀會是下周三在港區舉行。
點了點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好。”
霍晏承看著,目在的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句:“好好休息,注意醫囑。”
虞嗯了一聲,轉過去推開院門,走進去,回帶上了門。
霍晏承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門關上了,才轉回到車上。
車門關上,他靠著椅背坐了幾秒。
陳致沒有出聲,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霍晏承才開口:“走吧。”
車子緩緩啟,駛離了予別院的門口。
第二天虞還是照常到了擎盛。
上的紅疹比昨晚消退了一些,但手臂側和頸側還殘留著淺淡的痕跡,不仔細看不明顯,但靠近了還是能看出來。
穿了一件領口稍微高一些的襯衫,把脖頸遮了大半,化了淡妝提了提氣,看起來跟平時沒有太大差別。
路禾抱著文件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目在手臂上停了一瞬,皺了皺眉:
“虞總,您怎麼了?”
虞正在翻一份合同,頭也沒抬:“沒什麼,就是過敏了,沒什麼大事。”
路禾張了張,看一副不打算多說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轉回正題:
“會議十點開始,各部門的匯報材料已經準備好了。”
“好,先去吧。”
會議室里,虞坐在虞墨擎右手邊,把昨晚跟霍氏談的結果簡要地通報了一遍。
合作框架初步敲定,霍氏同意在B地塊的競標中退出,轉而與擎盛達戰略合作,的條款後續由法務對接。
這個消息一出來,會議室里的氣氛立刻熱了起來。
幾位高層的表從最初的將信將疑變了由衷的欣喜,看向虞的目里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虞總監這一趟,辦得漂亮。”
“霍氏能松口,這在業可不多見。”
“還是年輕人敢想敢做,我們之前想著怎麼爭,沒想過還能合作。”
虞聽著那些話,角掛著得的笑意,但的腦袋其實有些昏沉,注意力不太能完全集中。
昨晚過敏折騰了大半夜,凌晨才勉強睡了一會兒,早上起來的時候眼皮都是腫的。
撐著開完了整場會議,該聽的聽了,該說的說了,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補充的時候補充,面上看不出什麼破綻。
散會之後,人們陸續起離席,虞也跟著站起來,正準備往外走,虞墨擎的聲音從主位那邊傳過來:
“來我辦公室一趟。”
董事長辦公室里,門關上之後,虞墨擎沒有繞到辦公桌後面,而是直接站在沙發區邊上,看著虞。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沒人你。”
虞在沙發上坐下,把包放在旁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我不是先把好消息帶來嗎?又沒什麼大事,就是得難。”
虞墨擎看著這副撐的樣子,哼了一聲,語氣了一些但依然固執:
“晚上回家去,讓你媽媽照顧你。”
虞抬起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我三歲小孩嗎?”
虞墨擎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我是你爸,你不是小孩是什麼?”
虞被他這句話堵得沒話說,彎了一下角,站起來,語氣帶著投降的意味:“知道了知道了,晚上回去。”
虞墨擎看著走出辦公室的背影,又補了一句:
“讓路禾送你,別自己開車。”
虞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拉開門出去了。
**
消息是在周三下午正式放出來的。
【霍氏集團與擎盛集團達戰略合作】
這行字出現在財經新聞的頭條時,整個京都商圈都安靜了幾秒,迅速擴散到了每一個角落。
起初是幾家財經搶發了快訊,隨後各大平臺開始跟進報道,標題從“霍氏擎盛達戰略合作”到“霍氏首次與本土企業建立深度合作框架”,再到“擎盛市值應聲暴漲”,措辭一層比一層重磅。
新聞里配了一張霍氏集團大樓的遠景照片和一張擎盛集團的標志圖,兩邊的企業logo并排放在一起,視覺效果極沖擊力。
霍氏集團在業的地位不必多說,他們幾乎從不對外公布戰略合作的框架,更不會主跟其他企業綁定在同一則新聞標題里。
而這次不僅公布了,合作對象還是一個在京都圈子里爭議頗多的企業——擎盛。
更微妙的是,就在同一天,霍氏退出西郊B地塊競標的消息也被翻了出來,兩件事放在一起看,明眼人很快就品出了其中的關聯。
資本市場的反應比輿論更快。
消息發布後的兩小時,擎盛集團的價開始直線攀升,易量急劇放大,市值在當天收盤時創下了近三年來的新高。
有分析師在盤中點評時用了“里程碑式突破”這樣的詞,還有人在社上發文,說擎盛這一波作直接把梁氏甩開了一個位。
虞墨擎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好幾個頁面,全是關于這則消息的報道。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角都不住地往上翹。
消息傳回梁氏集團的時候,競標結果已經塵埃落定。
西郊B地塊正式劃歸擎盛名下,落錘的那一刻,梁氏投資部的人坐在會議室里,對著屏幕上顯示的最終結果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
那份他們花這麼多時間反復打磨、層層提檔預算的競標方案,連最後展示的機會都沒有拿到。
消息一級一級往上遞,最終落在了梁朝森的桌上。
辦公室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接著是瓷碎裂的清脆聲響,像什麼東西被用力摜在了墻上。
玻璃碎渣濺了一地,深的茶水順著墻面淌下來,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深的水漬。
梁朝森站在辦公桌後面,口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手還保持著揮出作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那種慣常的沉穩和不聲徹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後的暴怒。
“豈有此理,”他的聲音從牙里出來,每個字都像被磨過一樣,“竟敢耍我?!”
助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退出去,臉上的表維持著職業化的鎮定,但抿得很,顯然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梁朝森猛地轉過,一腳踹在旁邊的矮幾上,矮幾翻倒在地,上面的擺件和文件夾嘩啦啦地散了一地。
霍氏退出競標,霍氏與擎盛達戰略合作,西郊B地塊落擎盛手中。
從頭到尾,每一步都踩在梁氏的期上,每一步都在最後一刻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霍氏集團這是擺明了要扶擎盛。
讓出地,拉上臺面,給足曝,把市值推上去,一口氣把擎盛送到一個全新的位置上。
梁朝森攥了拳頭,指節得發白。
他站在辦公室中央,面前的落地窗映出他沉的面孔。
再這樣下去,梁氏在京都的地位,就要被擎盛下去了。
他絕對不允許!
**
霍氏集團頂層辦公室里,秦靳和陸景恒難得同時出現在這里。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來,連門都沒敲,像是進自己家一樣門路。
陳致看到他們也不攔,只是跟霍晏承通報了一聲,霍晏承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讓他們進來”,算是正式放了行。
秦靳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著,隨手翻了一下茶幾上擺著的雜志。
陸景恒則靠在辦公桌旁邊,拿起桌上的一個擺件看了看又放回去,里沒閑著,語氣帶著一種看好戲的促狹。
“梁朝森估計氣瘋了吧?”
霍晏承正在簽字,筆尖在紙面上流暢地劃過,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抬起頭來看了陸景恒一眼,表沒什麼變化,聲音也淡淡的:
“你這麼關心他?”
陸景恒被他噎了一句,也不惱,反而笑了一聲,往辦公桌側邊靠了靠,雙手環抱在前:
“我哪是關心他,我是好奇你怎麼把這事做得這麼干凈利落的。”
“一套連招下來,梁朝森到現在估計都沒完全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麼輸的。”
秦靳在沙發上翻了一頁雜志,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他反應過來也沒用,木已舟。”
陸景恒點了點頭,又偏頭看向霍晏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里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
“話說回來,你跟虞家那位小姐,進展到哪一步了?”
“你先管好自己。”
陸景恒攤了攤手,做了個投降的姿態,里卻還在嘟囔: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秦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下微微抬了一下,
“下周二不是要赴港?”
霍晏承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來,姿態松弛,手搭在扶手上,語氣平平地應了一聲:“嗯。”
秦靳靠在沙發里,目在他臉上停了一拍,角慢慢彎起來。
他知道霍晏承把擎盛拉進世檀會的事。
這件事在圈子里已經不算了,只是沒有人敢擺在臺面上明說。
秦靳倒是不怕,他說話向來有這個分寸。
“你這好人當的,”秦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里帶著那種老朋友之間才有的揶揄,“還真夠好的。”
陸景恒本來靠在桌邊,聽到這話立刻來了神。
他把手里那個擺件放下,往沙發這邊走了兩步,直接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前傾。
“那可不,”陸景恒接話接得飛快,“什麼時候也對我好點唄?”
霍晏承靠在沙發里,看了陸景恒一眼,“你又不需要。”
“需要啊!太需要了!我也想驗驗驗有後臺的覺~”
“滾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