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虞剛到辦公室坐下，辦公桌上的線電話就響了。
接起來，是虞墨擎的聲音，簡潔有力：“來我辦公室一趟。”
虞掛了電話，起走過去，推門進去的時候虞墨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文件，看到進來，把文件合上，往旁邊推了推，開門見山地說：
“下午霍氏集團的代表會到擎盛洽談合作事宜，你準備準備。”
虞剛剛坐到沙發上，正準備端起茶杯，聽到這話作頓了一下：“下午？”
虞墨擎靠進椅背里，語氣理所當然：“對啊，這次合作是你牽頭談下來的，後續對接當然也由你負責。”
虞把端起來的茶杯又放下了，看著虞墨擎，表帶著一種剛回來還沒調整好節奏的微：
“我剛剛回來，昨天晚上的飛機。”
虞墨擎不為所，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急迫：
“趁熱打鐵！趁霍氏還沒反悔，趕把該簽的簽了，該定的定了。”
虞靠在沙發里，看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
“虞董事長，你不要這樣揣測人家好不好？好歹是大企業，不至于反悔吧。”
虞墨擎哼了一聲，但還是擺了擺手，語氣緩下來了一些：
“是是是，這次好好談，就差最後一步了。”
他看著虞，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老父親式的鼓勵，“我的乖兒，靠你了。”
虞看著他那副表，彎了一下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輕松卻篤定：“放心吧。”
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虞墨擎：
“對了，他們那邊派誰來？是項目組員還是……”
虞墨擎翻了翻面前的文件，確認了一下：“項目組員和法務人員。”
虞點了點頭，表明顯放松了一些。
也是，他估計還在港區。
“我先回去了，下午的會我會準備好。”
虞墨擎揮了揮手，算是回應。
虞拉開門走出去，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翻出那份跟霍氏合作相關的文件，從頭到尾重新過了一遍。
因為是與霍氏集團的合作，擎盛上下都格外重視。
從上午開始，行政部的人就里里外外忙了好幾，負責接待的人員提前半小時就等在了大堂，西裝筆，姿態端正，目始終盯著門外的方向，不敢有一一毫的怠慢。
下午兩點剛過，幾輛黑的轎車緩緩駛擎盛集團門前的落客區，依次停穩。
大堂里的接待人員不自覺地站直了一些，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目全部落在中間那輛車上。
最先下車的是陳致，他從副駕下來，快步繞到後座，抬手拉開了車門。
霍晏承從車里走出來，一深西裝剪裁利落，領帶系得端正嚴整。
一不茍，滴水不。
他的目淡淡掃過擎盛大堂的口，表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會議。
但他出現在這里的這個事實本，就已經足夠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大堂里負責接待的人愣了兩秒，有人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目在霍晏承和邊的同事之間快速轉了一圈。
沒有人的預料到這種況，他們接到的通知是項目組員和法務代表，最高級別也就是部門負責人，沒有人說過霍晏承會親自到場。
接待人員很快反應過來，快步迎上前去，聲音帶著幾分制的張：“霍先生，這邊請。”
霍晏承微微頷首，抬步跟著他往電梯方向走。
後面的幾輛車里陸續下來其他隨行人員，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顯然都不在他們上了。
消息很快通過部通訊渠道傳到了樓上。
路禾幾乎是跑著推開了虞辦公室的門，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總監，霍先生親自來了！”
虞正在看最後一遍合作條款，聞言抬起頭，手里的筆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來：“……親自？”
“對，剛到樓下，正在上樓。”
虞放下筆，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理了理裝下擺的褶皺，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走出辦公室，步伐穩當，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是走過走廊轉角的時候，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那口氣緩緩呼了出來。
他也回京了。
會議室的門在面前推開。
走進去的時候，擎盛這邊的幾位代表已經各自落座了，看到進來，有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有人把面前的文件又整理了一遍。
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文件放在面前，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收攏了一下，然後松開。
霍晏承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屋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他帶來的幾個人在他後魚貫而，各自在對面落座，作利落、安靜，沒有任何多余的聲音。
霍晏承在最中間的位置坐下來，抬手將面前的文件翻開一頁，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目平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虞坐在他對面，淺白的裝在會議室的燈下泛著和的澤，整個人溫婉而大方，姿態從容。
的目迎上他，又自然地移開，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像是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合作對象一樣。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詭，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擎盛這邊的幾位代表大多都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霍氏集團面對面談判，說不張是假的。
有人在桌下松了松領帶，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有人低頭反復確認自己面前的材料有沒有。
但他們很快就把那些細微的不自在了下去，面上依然是職業的、從容的、不卑不的表。
沒事噠沒事噠。
一個普通的合作伙伴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虞翻開了面前的文件第一頁，抬起眼來，：“霍先生，那我們開始吧。”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霍氏集團帶來的法務團隊果然不是等閑之輩。
從合同第一條的措辭開始，對方就展現出了極其專業的敏銳度，每一個條款都被反復推敲，每一個可能的都被準地指出。
他們提出的質疑并不是出于刁難，而是基于扎實的專業素養，從行業法規到稅務結構，從履約保障到違約條款，每一個細節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虞明顯覺到，這些人即便不是相關領域的專業人員，也對各個板塊的業務邏輯了如指掌，仿佛他們可以駕馭任何領域。
擎盛這邊的團隊從一開始的從容逐漸變得繃起來。
幾位項目組員互相換眼神的頻率明顯增加了，有人開始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對方提出的修改意見，有人端著水杯卻一口都沒喝。
虞能覺到自己這邊的人正在被對方的氣場著，但沒有表現出任何慌，而是有條不紊地回應著每一條質疑，該堅持的堅持，該讓步的讓步，把談判的節奏維持在一個可控的范圍。
霍晏承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一側，全程說的話不超過五句。
他從落座之後就一直靠在椅背里，目偶爾落在文件上，偶爾掃過會議室里的其他人，但更多的時候是安靜的，像一尊沉默的標尺。
但虞注意到霍氏團隊的每一個人在開口之前，都會不自覺地往他那個方向瞥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發言沒有跑偏。
整個會議桌上的人都在看他的臉行事。
這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能培養出來的。
虞在心里把這些細節收好，面上不顯，繼續翻閱著合同，偶爾在某個條款上停下來問一句，偶爾在對方的質疑面前給出解釋。
到了最後一個大條款的討論環節，雙方的分歧比較明顯，霍氏的法務負責人把一份修改建議推到會議桌中央，看向虞，語氣客氣但態度明確：
“虞總監，這一條我們希做出調整。”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目都落在虞上。
虞看了看那份修改建議，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原版條款，沉默了一拍，然後抬起頭來，目越過會議桌，落在霍晏承臉上。
“霍老板的意思呢？”
直接問到了最高決策者的頭上。
這是霍氏集團代表沒有想到的。
霍晏承靠在椅背里，原本一直低垂的眼簾抬起來，對上虞的視線。
“都聽你的。”
其他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兩邊團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有人低頭看文件，有人端起水杯假裝喝水，有人用筆在紙上無意義地畫了兩道。
那句話的容本沒有太大問題。
甲方放權給合作方，這在商務談判里也不是沒有先例。
但結合霍晏承本人親自到場、全程幾乎不說話、偏偏在最後表態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就很難不讓人多想。
虞的目在霍晏承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沒有接那句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重新把目落回合同上，
“那我們就按原條款走，這一條不做修改。”
沒有順著那句話往下延，也沒有回避。
在場的人也都默契地沒有再提，翻頁的聲音響起來，會議繼續進行，但那句話留在空氣里的余韻，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最終，在虞的堅持與霍氏法務團隊的幾番微調之後，雙方終于達了共識。
最後一頁合同上蓋好了雙方的印章，所有在場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與霍氏集團合作的力實在不小，哪怕只是坐在會議室里，那無形的迫也讓擎盛團隊繃了一整個下午。
虞將合同合上，站起來，朝霍晏承出手，姿態得而正式：
“合作愉快，霍老板。”
霍晏承也站了起來，手握住了的。
他的手掌干燥而溫熱，包裹著指尖的力度適中，但握住之後沒有立刻松開。
他的指腹在手背上極輕地挲了一下，作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皮的實實在在。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其他人原本正在收拾各自面前的文件，有人的余掃到了桌面上那兩只握的手，隨即飛快地移開了，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沒有人說話，紙張翻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虞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了一下，不著痕跡地回手，作自然而不突兀，像是握夠了時間之後正常收回的姿態。
“霍先生，後續的對接會由項目組跟進，擎盛會全力配合。”
霍晏承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收回來，垂在側。
他看著虞，微微頷首，沒有多余的話：“好。”
他轉往門口走去，陳致快步跟上，在門邊側替他拉開了門。
霍晏承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那個停頓大概只有半秒，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等，然後抬步了出去。
門在後合上。
會議室里的人這才像是重新獲得呼吸的許可一樣，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人端起已經涼的茶喝了一口，有人低聲跟旁邊的同事換了兩句評價。
虞站在桌前，翻了兩頁合同確認簽字頁的細節，把文件整整齊齊地收進文件夾里，然後拿起文件夾，走出了會議室。
回到辦公室，虞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在椅子坐下。
靠進椅背里，閉著眼緩了幾秒，然後睜開眼，對跟在後的路禾說了一句：
“今晚找個地方，大家一起吃個飯，跟大家說一聲，這段時間辛苦了。”
路禾點頭應下：“好的，虞總監。我這就去安排。”
路禾轉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門鎖咔嗒一聲合攏，辦公室里只剩下虞一個人。
坐在椅子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忽然手，煩躁地了自己的頭發。
手指進發間，用力抓了兩下，把原本梳理整齊的頭發得有些凌。
那熱還沒有消退。
從會議室出來之後，那熱度就一直盤踞在的手背上。
他指腹挲過的地方，像被什麼細小的電流輕輕了一下，存在極強，怎麼都忽略不掉。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皮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總覺得那一小塊地方的溫度比周圍要高一些。
放下手，靠在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手拉開辦公桌的屜，拿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臉確實有些泛紅，不算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靠在椅背里，雙手叉搭在腹前，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最近所有的思緒都被攪得七八糟的。
跟霍氏的合作是公事，是擎盛的代表，他是霍氏的掌權人，兩人之間是干凈利落的商業關系。
可港區那晚之後，那條線忽然就模糊了。
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那個吻，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他今天在會議室里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的那句話，更不知道該怎麼定義他在握手時在手背上輕輕挲的那一下。
每件事單獨拎出來都可以解釋得通，但全部放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
虞坐直了子，手拿起桌上的手機又放下，像是想用做什麼來轉移注意力，但發現什麼都不太想做。
桌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停在合同界面上，看了一眼，不想再看第二眼。
剛簽完的合作，一眼都不想再多看了。
索起走到窗邊，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
集團樓下街道上的車流和行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移著，沒有人發現這扇窗戶後面有人在煩躁。
雙手環抱在前，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好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