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靠山村回來,暗七就一直忐忑不安,魂不守舍。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一旦派出去查靠山村的人傳回線索,清溪鎮的舊事遲早徹底敗。
左右是死,躲無可躲。
與其等著旁人挖出真相、落個欺主死罪,不如他自己主開口,求王爺從輕發落。
深暮時分,書房燭火搖曳。
蕭景寒一墨常服,側臉冷凌厲,正垂眸翻看案上折,指尖骨節分明,周氣場沉得讓人不敢靠近。
暗七立在門檻外,僵了許久,頭反復滾,手心的冷汗幾乎浸掌心。他深吸一口氣,下雙的發,抬手輕輕叩了叩房門。
“進。”
屋傳來一聲低沉淡漠的嗓音,平平淡淡,卻得暗七心口一。
他低頭斂眉,緩步走書房,雙膝微微彎曲,規規矩矩躬行禮,脊背卻繃得筆直,整個人著一前所未有的僵繃。
“王爺。”
他聲音干沙啞,帶著藏不住的抖。
蕭景寒并未抬頭,視線依舊落在紙面,淡淡開口:“何事?神慌張,心不定?”
燭火映在他眼底,清冷無波,聽不出喜怒,可越是這樣平靜,暗七心里越慌,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破膛。
暗七咬了咬牙,抬眼飛快瞥了一眼端坐的男人,又迅速垂下眼眸,不敢與他對視,額角已經滲出細的冷汗。
“屬下……屬下有要事,鬥膽向王爺坦白,請王爺降罪。”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驟然一靜。
蕭景寒終于緩緩抬眸。
那雙深邃寒眸掃向暗七,目銳利如刀,瞬間將他渾的慌、心虛、惶恐盡數看穿。他放下手中奏折,指尖輕扣桌案,作緩慢,卻帶著無形的迫。
“何事需要坦白?說。”
暗七垂著頭,牙關咬,發白,聲音越發不穩:“上次回京經過清溪鎮的時候,王爺回京途中遭人暗算,中醉散一事……有些事屬下瞞了您。”
這句話一出,蕭景寒眼底的淡然瞬間褪去,眸驟然沉了幾分,眉宇間覆上一層冷冽的霾。
他坐姿未變,周溫度卻驟然降低。
“繼續說。”
“當日刺客,藥猛烈,王爺神智大,隨時會失控出事,落敵人圈套。”暗七語速急促,句句沉重,“屬下急之下,屬下擅自做主,將意識昏沉的王爺,送進了一位姑娘的新房之中。”
轟——
燭火輕輕一晃。
蕭景寒眼底寒驟起,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覆滿寒意,薄微微抿,下頜線繃得冷凌厲。他死死盯著低頭惶恐的暗七,聲線冷得刺骨:“是你?”
短短兩個字,帶著極強的威懾力。
暗七子猛地一,膝蓋微微一,暗七慌忙跪地,連忙俯首:“是屬下自作主張!屬下知罪!請王爺責罰。”
他垂著眼,長睫覆下,掩去眸中翻涌的戾氣,薄輕抿,下頜線繃冷的直線,周沒有半分嘶吼與暴怒,只有沉寂到可怖的冷意。
“此事,你最好給本王一個代。”
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起伏,卻字字帶著雷霆抑,似蓄勢待發的驚雷,而不發,卻足以讓人心頭發,脊背發涼。
每一個字,都像冰棱砸在暗七心上。.
暗七額頭冷汗直流,不敢辯駁分毫,只能著頭皮應聲:“……是。”
他能清晰到頭頂那道冰冷至極的目,得他不過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又悶又痛
“繼續。還有什麼,一并說清楚。”蕭景寒語氣平淡,可眼底早已風起雲涌,抑著滔天怒意。
暗七閉了閉眼,咬牙把那件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第二日天亮,為遮掩痕跡、抹去所有破綻,不讓旁人察覺昨夜異常,屬下連夜將本該與宋姑娘婚的顧明北,帶去了征兵。”
“王爺,不過他原本就是第二日要去服兵役的,只是未曾與宋娘子見面而已,暗七越說越小聲!”
話音落地,書房徹底死寂。
蕭景寒沉默良久。
他沒有發怒,沒有呵斥,只是靜靜看著暗七。可這份死寂,比雷霆震怒更讓人恐懼。
他眼底晦暗沉沉,面上看不出半分緒,可微微攥起的指尖,已然暴了他極致的忍與怒意。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溫度:
“暗七,你可知你做了什麼?”
暗七雙肩劇烈抖,深深俯首,嗓音帶著哽咽:“屬下知道!屬下不該擅自做主,更是攪了那姑娘的大婚,犯下大錯,罪該萬死!”
“當初為何不報?”蕭景寒目沉沉鎖定他,“為何瞞著本王這麼久?”
“屬下……屬下當時只求護王爺周全!”暗七急忙抬頭,眼眶泛紅,滿臉急切與惶恐,語氣懇切又慌,“當日局勢太險!刺客環伺,藥無解,屬下別無辦法!若是王爺當日出事,便是命不保,萬劫不復!屬下只能出此下策!”
“屬下知道此舉荒唐逾矩,事後不敢稟報王爺,一是怕王爺怒傷,”
蕭景寒定定看著他慌張懇切、滿臉愧疚又滿心愧疚的模樣,眼底怒意微微收斂,卻依舊寒涼徹骨。
“你倒是忠心可嘉,膽子也著實不小。”
他語氣帶著一嘲諷,一無奈,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暗七連忙重重俯,脊背繃得筆直,姿態極盡卑微惶恐:“屬下知錯!屬下知道錯了!任憑王爺責罰,絕無半句怨言!只是屬下當初,真的只是一心護主,絕無半分歹心!”
蕭景寒看著跪地惶恐抖的暗七,眸翻涌,久久無言。
“那子……如今在何?姓甚名誰?”蕭景寒下心底翻涌的緒,沉聲發問。
暗七心頭一,如實回道:“屬下當時打聽過,那子宋蕓汐,夫君是顧顧明北,家住靠山村,屬下第二天一早上把他送去了征兵,當時時間迫,也只有這些消息”
蕭景寒指尖微頓,眼底掠過一復雜難辨的神。
原來那竟不是昏沉之中的一場幻夢,那晚與他輾轉溫存、共度一夜的人,就是這個宋蕓汐的姑娘。
他垂在側的手悄悄攥,心口莫名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心緒,詫異、荒唐,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不的牽絆。
他沉默片刻,冷冽的目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暗七上,語氣沉緩,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起來吧。
暗七子一僵,愣了愣,才敢小心翼翼撐著地面起,依舊垂著頭,不敢抬頭直視他的目,肩頭還帶著未散的慌。
蕭景寒目向窗外沉沉夜,眸深幽,沒人看得清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麼。
“從今日起,你親自去查。”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力道十足,“把這個宋蕓汐的所有底細,一字不差全都查清楚。”
暗七心頭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蕭景寒,眼里滿是錯愕。
“王爺?”
“出何,家中還有什麼人,平日里都在做些什麼,邊往來都是什麼人。”
蕭景寒語速平穩,一條條吩咐得清清楚楚,半點不,“過往經歷、脾、如今的生計來路,但凡和沾邊的所有事,全都給本王查得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眸又沉了幾分,補上一句:“瑣事也不許放過,半點疏都不行。”
暗七瞬間明白過來王爺的用意,連忙躬應聲:“是!屬下遵命!屬下這就著手去查,定把宋姑娘的底細得清清楚楚,盡快回來向王爺復命!”
他心里暗自唏噓,誰能想到兜兜轉轉,當年那一場被無奈的荒唐安排,竟會讓王爺特意下令去追查這個素未謀面的子。
蕭景寒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麼多余神,只淡淡叮囑:“此事暗中去查,不可聲張,不許驚旁人,更不能讓第三個人知曉。若是走半點風聲,唯你是問。”
此事太過難堪,牽扯甚大,一旦傳出去,不宋蕓汐會被流言蜚語纏,他自己的面也會損,更會無端生出無數是非。
“屬下明白!屬下必定嚴守,暗中行事,絕不外泄半分消息!”暗七連忙應下,不敢有毫懈怠。
蕭景寒揮了揮手,語氣帶著幾分疲憊,也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深意:“下去吧。查到消息,第一時間來回我。”
“是。”
暗七躬行禮,轉輕手輕腳退出書房,將門輕輕合上。
他抬手了一把額角冷汗,指尖都是涼的。
短短半刻鐘的坦白,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從今日起,他要查清那位山村姑娘的一切底細。
若是查得不準、了半點東西,以王爺的子,日後追責,他依舊難逃重罰。
他往日行事利落干脆、眼神清亮,此刻卻眼底灰暗、心神散,渾著一說不清的抑頹氣。
書房里再度恢復安靜,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蕭景寒獨自立在原地,著跳的燭火,腦海里莫名閃過那晚昏沉之中模糊的片段,朦朧的暖意、慌的氣息,全都零碎又模糊,他自始至終都看不清對方的模樣。
原來那位姑娘,宋蕓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