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大雪覆了整座京城。
宮檐下的冰棱足有三尺長,被宮燈一照,泛出冷沁沁的。太極殿生著上百個炭盆,暖如春日,卻暖不了座上那人的眉目。
趙清璃端坐案前,面無表地看著眼前這場盛宴。
竹聲、祝酒聲、大臣們此起彼伏的恭維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得過爛的粥。執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作不急不緩,仿佛這一切與毫無關系。
也確實毫無關系。
第一次死的時候,還在藍星上,死于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通事故。
再睜眼,便了修真界,用了不知多年修斬緣劍仙,打遍天下,殺穿時代,最後在渡劫飛升時被整個修真界圍攻,死于誅仙大陣。
然後又醒了。
這次了一個荒中被丟棄的嬰,被一個帶著三個兒子的逃難婦人撿了回去。那婦人姓柳,旁人柳娘子,後來嫁給了趙元極。
柳氏自己沒有兒,便將收為養,待如親生。再後來柳氏病逝,臨終前握著的手,翕了許久,只說出一句:“讓他們都活著。”
因此決定護柳氏五個兒子一世的平安。不是因為——一個三世為人的老怪,道心早如萬年寒冰,哪那麼容易被一個凡間婦人打。
只是這個人有個病:欠了債,一定要還。
所以坐在這里,頂著趙姓,扮演二公主。
坐在皇帝趙元極的右下首——這個位置,本該是大皇子的。
開宴前,侍唱名排座,大皇子趙承煜已走到那張案前,趙元極卻忽然開口:“璃兒坐這兒。”
滿殿靜了一瞬。
趙清璃面上不顯,心里卻冷笑了一聲。
清楚得很,趙元極這份“恩寵”,與父無關。
自從及笄之後,龍椅上那人看的眼神便一日比一日不對勁。偏偏他又極好面子,做不出強占養的事,便只能這樣擰著。
可笑。
大皇子腳步頓住,面上掠過一極細微的僵,旋即垂眸拱手,退到了下首的案後。坐定後便低頭飲酒,再未抬起眼來。
趙清璃執杯啜了一口。酒是貢酒,口綿,卻只覺得寡淡。
前世在修真界,見過太多這樣的目。有人覬覦的修為,有人覬覦手中的斬緣劍,有人覬覦獨創的功法與道韻悟。
那時看誰不順眼,一劍斬了便是。
如今重活第三世,修為只恢復到筑基境,在這方凡人小世界倒也夠用。
但的脾氣已不似前世那般鋒芒畢,不是因為怕誰,而是那些蠢貨在眼里,與螻蟻無異。
他們以為自己在覬覦一個弱不風的公主,卻不知這把龍椅上下的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夠一只手打的。
只是懶得手。
打打殺殺太麻煩,前世殺了一輩子,最後還不是被圍攻到隕落。
這一世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
至于趙元極那點齷齪心思,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賜趙姓、封公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捧到風口浪尖,不過是雄圈占領地的拙劣表演。
前世斬過不知道多條龍,對一條地頭蛇的標記行為實在提不起興趣。
……
變數發生在一瞬間。
毫無征兆地,殿外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穹深炸開。
接著,所有宮燈同時熄滅——連炭盆中的火焰都在同一瞬低了三分。
殿驚聲四起,侍衛拔刀聲鏗鏘作響。
二公主趙華瑜尖著往後,駙馬周文淵下意識跟著一起退,被一把推至前。
五皇子趙承熾霍然起,手按劍柄。
七皇子趙承煒直接跳起來喊道:“護駕!護駕!”
趙清璃一不。
抬起頭,向殿外。太極殿的穹頂之上,夜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裂邊緣流淌著金的,漸漸凝聚一片幕,鋪滿整個夜空。
趙清璃微微瞇起眼。
天降異象。這東西——前世修真界三天兩頭來一回,無非是某位大能渡劫、某件神出世、某方勢力搞出來的陣仗。
不過話說回來,這方小世界探查了二十多年,分明沒有任何超凡之力存在的痕跡,這片幕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慌什麼!”
龍椅上一聲厲喝,趙元極猛地拍案而起,袖袍帶翻了面前的酒盞。貢酒潑灑在案上,順著桌沿淅淅瀝瀝地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
“朕還在這兒坐著呢!天塌下來也是朕先頂著!”
趙清璃離得近,看得分明——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的,是恐懼。
一個從小軍爬到帝位的人,最怕什麼?最怕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轉眼就沒了。
天降異象,若是不祥之兆,他這剛坐穩三年的江山算什麼?
豈不是老天爺不認?
這讓他越發惱怒。
“何統!”
他掃了一眼殿驚惶未定的群臣,又瞪向拔刀的侍衛,“都給朕把刀收起來!”
侍衛們慌忙收刀鞘,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群臣也回過神,紛紛整理冠,重新站好,只是臉上還掛著未褪盡的驚惶。
短暫的寂靜中,一個老臣最先反應過來。
禮部尚書崔敏中出了名的反應快,他整了整冠,搶步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殿中,聲音激昂得恰到好: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除夕之夜,天降異象于太極殿上,此乃天佑我大乾、天佑陛下之祥瑞啊!”
趙元極攥在案邊緣的手指松了一瞬。
崔敏中繼續道:“天幕示象,乃上蒼垂青,昭示我大乾國祚昌隆,萬世綿長!”
這話一出,殿氣氛登時拐了個彎。
戶部尚書隨其後:“崔大人所言極是!除夕乃除舊布新之日,天幕恰于此時降臨,正應萬象更新之意。此乃大吉之兆!”
兵部尚書不甘人後:“天降祥瑞于宮城之上,可見我大乾得天命所歸,陛下圣德天!”
一個接一個,大臣們從驚惶中緩過勁來,爭先恐後地往前湊。方才還嚇得面如土的幾個老臣,此刻已是一臉篤定,仿佛早就料到這是祥瑞,而非災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