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極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緩了過來。
趙清璃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凡人的心理真是有趣——同樣一片幕，一分鐘前讓他們險些尿子，一分鐘後就了“天佑大乾”。
只要有人帶頭說是祥瑞，所有人都會爭著信。不是因為他們相信，是因為他們需要信。
“恭喜父皇！”
七皇子趙承煒率先反應過來，從座位上彈起來，端起酒杯就往前跑。
年人快，幾步就竄到龍椅前，滿臉都是興：“天降祥瑞于除夕之夜，此乃父皇圣德天，兒臣為父皇賀！”
趙元極接過他的酒，面上終于出幾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好，好。”
五皇子趙承熾隨其後，大步上前，深施一禮：
“天佑我大乾，佑我父皇。兒臣敬父皇一杯，愿我大乾千秋萬代，愿父皇萬壽無疆。”
他這番話比七皇子說得更面，說完還不忘朝趙清璃的方向瞥了一眼。
大皇子趙承煜沉默了片刻，也端著酒杯起。
他的作不急不緩，走到前時，只是簡單說了一句：“恭賀父皇。”
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元極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二皇子跟在大皇子後，同樣沉默地行禮敬酒。
三皇子在最後面，猶豫了一下，也端著杯子上前，聲音小得像蚊子：“恭賀父皇……”
四皇子趙承燊起時，看了趙清璃一眼，目里帶著些許不解——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還端坐不。
但時間迫，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先上前敬酒。
一時間，諸皇子你方敬罷我登場，殿賀聲不絕于耳。
大臣們也不甘落後，紛紛舉杯，朝座山呼：“恭賀陛下！”
趙元極滿面紅，先前的恐懼與惱怒已被這些恭維沖刷得干干凈凈。
他端著酒杯，目掃過滿殿臣子，最後落在那個唯一沒有起的人上。
趙清璃正端著酒杯，慢慢喝。
沒起。連眼皮都沒抬。
在一片山呼海嘯的“恭賀陛下”中，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懶得演。
趙元極的笑容淡了一瞬。
但只一瞬。他很快收回目，繼續與大臣們飲宴，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只是他攥著酒杯的手指，比先前又了幾分。
……
眼看天幕沒什麼靜，殿的氣氛也漸漸平息下來。
竹聲重新響起，舞姬們魚貫而，水袖翻飛，踏著輕盈的步子在大殿中央旋轉。
群臣們重新端起酒杯，方才那場曲被心照不宣地擱置在一邊。
“二姐。”
只見五皇子趙承熾不知何時離了座，端著酒杯踱到的案前。
他今日穿了一絳紫錦袍，腰束玉帶，生得濃眉深目，算得上一表人才。可惜那雙眼睛里盛著的，是藏都藏不住的放肆。
“臣弟敬二姐一杯。”
他舉杯，角噙著笑，目從臉上緩緩到脖頸，又在領口流連不去，“二姐今日這裳，很襯你。”
趙清璃沒有舉杯。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手中酒杯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五皇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後的賢妃隔著幾張案幾投來警告的目，他卻不甘心就此退去，又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音道：“二姐何必如此冷淡？臣弟不過是——”
“五哥。”
一道清朗的年聲音橫進來。
七皇子趙承煒三步并作兩步躥到近前，一把挽住五皇子的胳膊，眼珠子卻直勾勾盯著趙清璃：“你擋著我和二姐姐說話了。”
七皇子今年十八，生得紅齒白，是秦貴妃的命子、趙元極的掌中珠。
他自小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此刻竟直接撒起來，扯著五皇子的袖子往旁邊拽，里念叨著：“來人，給我在二姐姐旁邊加個案幾，我要坐這兒。”
話音未落，龍椅上傳來一聲輕咳。不重。
但七皇子像被掐住後頸的貓，渾一僵，訕訕松了手。
趙元極端著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目是慈的——一個父親對寵兒的縱容。但七皇子從那雙眼睛里讀出了別的東西，讓他老老實實回自己的座位上，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趙清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湖不起半點波瀾。
宴至中途，趙元極起更，命眾臣自便。殿的氣氛松弛下來，談聲漸起。
大公主趙華瑛坐在眷席的首位，從頭到尾沒有看趙清璃一眼——是原配嫡，真正的長。
在看來，這個外姓養搶了父皇的寵，搶了本該屬于的位置，搶了這宮中一切應得的關注。
的駙馬顧懷瑜侍立在側，正小心翼翼地替斟酒。他今日穿著駙馬的冠服，腰背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屬于這個場合的人。
趙清璃的目從他上掠過，心底閃過五個字——愚蠢的家伙。
這個二哥，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想要。
一駙馬冠服穿得再齊整，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卑微。以為攀上大公主就能翻，卻不知自己不過是趙華瑛腳邊一條呼來喝去的狗。
不過話說回來，他倒也確實需要這個份——柳氏五個孩子里，有三個不是趙元極親生的。
大哥顧懷瑾、二哥顧懷瑜、三哥顧懷璋，都是柳氏前夫所出。
當年趙元極還只是個小軍，聽聞一個游方道士說柳氏有皇後之命，二話不說便連人帶孩子一并納了，指著借這“皇後命”助自己飛黃騰達。
後來他真當了皇帝，卻只字不提柳氏的皇後之名，連帶著對這三個外姓兒子也始終隔著一層。
二公主趙華瑜坐在大公主下首。此刻正挑剔地審視著面前的一碟點心，駙馬周文淵跪坐在側，小心翼翼地替剝橘子，手指凍得通紅。
剝好一瓣遞過去，嘗了一口，眉頭擰起，隨手將橘子砸在駙馬臉上，冷冷吐出一個字：“酸。”
駙馬都不敢，立刻將那碟橘子撤下，額頭滲出細的汗珠。
殿中不人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卻無人敢言。
趙華瑜是秦貴妃的兒、七皇子的姐姐，自被趙元極捧在手心里長大，驕縱跋扈慣了。當年趙元極收趙清璃為養、賜趙姓封公主時，趙清璃只比大公主小，按序當為二公主。
可趙華瑜不干了——本是二公主，如今憑空多出個姐姐，自己便要降為三公主，這如何使得？
纏著趙元極哭鬧了好幾回，趙元極被纏得沒法子，索讓仍稱二公主。
于是大乾便有了兩個二公主，禮部為此頭疼了好些年，每逢大典排位次都要提前幾日翻來覆去地核算，生怕兩個二公主的座次出了差錯。
趙華瑜對此卻很得意，逢人便說“父皇疼我”，仿佛這個“二公主”的名號是憑本事搶來的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