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他的四兒?
他看向趙華瑤——那孩子正端著茶盞,面容嫻靜,看不出任何異樣。倒是夠沉得住氣。
就算平日不顯山不水,可從未表現出對朝政的興趣,真能住滿朝文武?
趙元極想不出答案。
文武大圣皇帝不是他的兒,難道是某個被他的宗室?
亦或是——他的目不經意間掃過趙清璃。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閃了一瞬,便被他自行否決了。
一個外姓養,和趙家沒有任何緣,哪個皇弟會認做姐姐,哪個大臣會擁登基。
天幕說“皇弟禪讓”,皇弟認的姐姐,自然是同父的親姐姐。
趙元極移開了視線。
“陛下。”
崔敏中又站了出來,拱手道,“天幕所言文武大圣皇帝,既然是在陛下之後繼位,又言‘皇弟禪讓’,那便是陛下的公主無疑。公主之中若有人擔得起‘文武大圣’和‘萬古大帝’之名,那也是陛下教有方,是我大乾之幸,是——”
“行了。”
趙元極打斷了他。他是帝王,不是傻子。
天幕說文武大圣皇帝三年後登基,那就意味著他三年後已經死了——或者被廢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群臣訕訕收聲。
短暫的寂靜中,天幕上的影又輕輕波了一下。
那聲頓了頓,忽而換了一種語氣,不再是一本正經地陳述,倒像是說書人講到興頭上,忍不住一句閑話。
“說到這里,不免要提一樁題外話。”
那聲音不疾不徐,“後世常有人問——既然是皇弟禪讓,那這位皇弟究竟無能到何等地步,才會連皇位都坐不住?”
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這還要從大乾四年說起。”
天幕上的畫面緩緩流轉,顯現出一盞酒,酒渾濁,看不清是何種酒,只讓人覺得那不大對,“那一年,大乾的開國皇帝飲下了一杯毒酒。”
彈幕飄過。
【來了來了!聽說有文武大圣要開團其他千古一帝,樂子人火速前來圍觀】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小板凳】
【乾太祖是最拉的開國皇帝沒有之一吧,被一杯毒酒送走可還行】
【前面的你懂什麼,這死得別出心裁,死得獨樹一幟】
【話也不能這麼說,乾太祖打仗確實猛。始皇以武征服中原確立封建帝制,明帝從異族手中奪回半壁江山修補制度為後世奠基,乾太祖百戰百勝驅逐北境蠻族,如果沒死在這杯毒酒上,未嘗不能為真正的千古一帝】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他就是死在了那杯酒上,死在最不該死的時候】
【說得好像他多冤似的,自己不會當皇帝怪誰?】
砰。
趙元極將酒杯重重拍在案上。酒潑濺出來,沿著案面淌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那張在群臣面前永遠從容不迫的臉,此刻鐵青得可怕。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會死。
從一個小軍爬到帝位,他見過太多刀劍影,也躲過無數次明槍暗箭。
他以為自己可以死在戰場上,可以死在病榻上,可以死在任何一種帝王的死法里。
但死在除夕夜宴上——死在一杯毒酒里?被他邊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目緩緩掃過殿中。
大皇子趙承煜垂著眼,面發白,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酒喝多了。
二皇子趙承燁依舊沉默,但那沉默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五皇子趙承熾方才還一臉放肆地看著天幕上畫中人,此刻卻抿著,目閃爍。
七皇子趙承煒還站在案前,被父親鐵青的臉嚇得大氣不敢出——可他那張驚惶失措的臉,是真的無辜,還是裝的?
趙元極沒有再看下去。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從哪一個兒子的臉上,看出蛛馬跡。他怕自己忍不住現在就手。他怕自己殺錯了,更怕自己沒殺對。
“父皇明鑒!”
七皇子最先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又急又尖,“兒臣絕無害父皇之心!”
五皇子接著出列,拱手沉聲:“父皇,天幕所言不過一面之詞,豈能當真?再者——毒酒之說若為真,那也必是有人圖謀不軌。兒臣懇請父皇徹查後宮,務必揪出那居心叵測之人!”
他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瞟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趙承煜抬起頭,目沉沉地迎上他的視線,忽然冷笑了一聲:“五弟看我做什麼?”
“我何時看你了?”
五皇子面不改。
“你方才說‘居心叵測之人’,眼珠子就往我這兒轉。”
大皇子站起來,朝太祖一拱手,“父皇,五弟這話含沙影,兒臣不敢領。兒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大哥何必怒,”
五皇子皮笑不笑,“我不過是隨口一說,又沒有指名道姓。大哥這般急著撇清,倒讓人——”
“夠了!”
趙元極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盤響。
所有皇子同時跪倒,聲音參差不齊:“父皇息怒!”
群臣一個接一個地跪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進領口里。
誰也不敢開口。
這天下最敏的事,莫過于皇家父子相疑。
他們哪個摻和得起?
一片死寂中,一個影緩緩站了起來。
崔敏中。
他走到殿中,朝座深深一揖:“陛下,臣以為——此乃天佑陛下,天佑大乾。”
趙元極冷冷地看著他:“朕一年後被人毒死,你說是天佑?”
崔敏中不慌不忙,抬起頭來,面上并無諂之,反倒是一臉懇切:
“陛下請想——天幕所言,是大乾四年的事。而今年,是大乾三年。陛下春秋鼎盛,龍康健,天幕偏偏在此時降下此等警示,這不正說明上蒼憐惜憐惜,不愿陛下功業半途而廢嗎?”
他說完,殿中靜了靜。
趙元極面上鐵青之漸漸散去,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他緩緩靠回龍椅,沉聲說了句:“崔卿說的是。”
群臣齊齊松了口氣,高呼:“恭賀陛下!”
趙元極擺了擺手,目在幾個兒子上一一掃過,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的皇子們,都聽到了。”
跪著的皇子們齊聲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都起來吧。”
趙元極端起重新斟滿的酒杯,面如常,“繼續飲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