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璃走出宮門時,夜雪已停。
月從雲里下來,照得滿地積雪泛出冷銀的。
的馬車等在甬道盡頭,車夫在鬥篷里,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風里。
公主府在城東,與皇宮隔著三條街。
當年趙元極賜這座府邸時,規格比照的是親王制——占地近百畝,前後七進,東西院各帶花園,正殿的琉璃瓦用的是和太極殿同一窯燒出來的碧琉璃。
滿朝都說這是逾制,史的折子上了不知多道,趙元極一概留中不發。
外人看著是皇恩浩,只有趙清璃自己知道,這不是恩寵,是籠子。
籠子越大,越顯得籠中鳥珍貴。越珍貴,越能滿足籠子主人的占有。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影二從門房的影里走出來,悄無聲息地接過手中的披風。
他是那種永遠站在別人視線邊緣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平平無奇,聲音也平平無奇。
若不刻意去看,很容易把他當院子里的一棵樹、墻角的一盞燈。
趙清璃當初留下他,正是因為他這個特質。
他不說話,也不用跟他說話。
整座公主府都是這種安靜。
府里的僕從不多。
當初開府時,宮里按例撥了上百人,留了不到二十個。挑人的標準很簡單——站在面前說三句話以上的人,不要。
最後留下來的都是悶葫蘆。灑掃的婆子只低頭掃地,從不多看一眼。
廚房的廚娘只會問“公主今日想用什麼”,然後照著單子做完就走。
滿府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腳,回話都著聲,彼此之間流能用一句話絕不用兩句。
久而久之,這座京城里規格僅次于東宮的府邸,安靜得像一座庵堂。
影二跟著走過穿堂,走過回廊,走過結了冰的荷花池,一路無話。
他是顧懷瑾派來的人。顧懷瑾去邊疆赴任前,從顧家軍里挑了九個親衛留在邊。
他是這九個人里唯一一個沒有被退回去的。
不是其他八個不夠好。
影七使得一手好刀,影四輕功在軍中數一數二,影大是九個人里長得最好的。劍眉星目,面容俊朗,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
他大概覺得自己笑起來很好看,所以每次見到趙清璃都會笑。
第一回笑,趙清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欣賞,是警告——眼神冷得像臘月檐下的冰棱,意思明明白白:收起你那一套,我不吃。
影大看懂了,但心里不甘。他在顧家軍里素來以容貌自負,在邊境時,不知多娘對他暗送秋波,他從不信有哪個子會對他的笑無于衷。
不過是笑得不夠好,不夠巧,不夠對癥——他這樣安自己,然後醞釀了三日,自以為練出了一個更含蓄、更恰到好的笑。
于是有了第二回笑。
第二回笑,趙清璃讓他去打掃茅廁。
第三回笑,他已經扛著糞桶在茅廁干了整整三個月。顧懷瑾從邊疆回來述職時,趙清璃讓他把影大帶走。
顧懷瑾看著自己麾下曾經最意氣風發的親衛扛著糞桶的背影,沉默片刻,說了句“好”。
進了正院,趙清璃在榻上坐下,影二便自覺在門口停下,然後退到門邊的影里,和那影融為了一。
趙清璃端起茶盞。
茶是出門前沏的,此刻已經涼了。
不在意,涼茶有涼茶的味道。
剛喝了一口,外面便傳來了靜。
影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四公主來訪。”
他頓了頓,補了兩個字,“送禮。”
趙清璃放下茶盞。
“讓進來。”
影二躬告退,前去通報。
沒多久,四公主趙華瑤提著擺過門檻,懷里抱著一只錦盒。
今日穿的是一月白的襦,外罩一件銀鼠皮小襖,站在這空的正廳里,倒比滿屋的擺設都鮮亮幾分。
後跟著兩個侍,各捧一只禮盒,放下後便被揮退了。
“清璃姐姐。”
盈盈施了一禮,將錦盒放在桌上,打開盒蓋。里面是一套青瓷茶,釉溫潤如玉,看得出是江南名窯出的品。
“這是妹妹從母妃那兒得的,說是前朝窯的孤品。妹妹想著姐姐素日里喝涼茶,便送了過來。涼茶配青瓷,正好。”
趙清璃沒有接話,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屋里安靜了片刻,趙華瑤也不覺得尷尬。
習慣了。
從第一次對趙清璃示好開始,對方就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但石頭有石頭的好——石頭不會害你,也不會騙你。
從母親德妃那里學會的道理:攀高枝容易摔死,靠石頭才能站穩。
趙華瑤自顧自地說下去:“今夜天幕之事,妹妹還未向姐姐道賀。”
微微欠,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文武大圣皇帝——這謚號,前所未有。妹妹雖不知天幕為何出現,但姐姐能得此天命,是姐姐的造化,也是大乾的福分。”
字字懇切,語氣真誠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若換了旁人,只怕早已被這番話哄得心花怒放。趙清璃放下茶盞。
“說完了?”
趙華瑤笑容不變。
與趙清璃打了這麼多年道,深知這三個字的含義——不是詢問,是逐客。
從善如流地起,屈膝施了一禮:“夜深了,妹妹不叨擾姐姐休息。改日再來陪姐姐說話。”
沒有多留。知趣的人不需要別人說第二遍。
侍挑起門簾,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晃。
趙華瑤出門檻,剛走到院門口,迎面撞上一個正往里走的人影。
四皇子趙承燊。
兩人在月門下打了個照面。
趙承燊裹著一件藏青鶴氅,領口的風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發間還沾著幾粒未化的雪屑。
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里撞見趙華瑤,腳步一頓,往後退了半步。
“四……四妹。”
趙華瑤屈膝行禮,目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今夜宴上,天幕說這位四哥會繼位,然後禪讓。
滿殿的人都在看大公主,只有注意到,四皇子從散席後就魂不守舍,連自己的馬車都沒上,在宮門外來回走了好幾趟。
此刻他出現在趙清璃府門前,一點也不意外。
“四哥來得正好。”
側讓出甬道,“清璃姐姐還在里面喝茶。外頭冷,四哥快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