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燊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來辯解自己為什麼大半夜站在二姐門口,但搜腸刮肚沒找到合適的詞。
趙華瑤也不等他編完,朝他點了點頭,便從他側走過。
走得很干脆。不該聽的話,一句都不會多聽。
今夜已經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再多待一刻便是多余。
趙承燊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半掩的門。
門里出一線昏黃的燈,映在雪地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
他的腳往前邁了半步,又回來。
再邁,再。
積雪被他踩出幾個凌的腳印,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噤。
他有話想說,但勇氣在路上已經得差不多了。
屋里,趙清璃端著茶盞,神識早已鋪開。
筑基境的神識覆蓋整座公主府綽綽有余。
“看見”趙承燊站在院門外,低著頭,腳尖碾著雪。
“看見”他抬手,手指離門板只差一寸,又放下來。
“看見”他轉往臺階下走了三步,停下來,又轉回去。
反反復復,像個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木偶。
喝了一口茶,沒有出聲。
趙承燊在門外站了許久。
夜風把他上的熱氣一層一層刮走,手指凍得發僵,鼻尖也紅了。
他最後一次抬頭看向那扇門,翕了一下——二姐。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見,隨即被風卷走。
然後他低下頭,轉,走進了夜里。
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漸漸遠了。
趙清璃自己提起茶壺,往盞中斟了一杯。
茶水是涼的,從午後沏好到現在,早被冬日的寒氣浸了。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微的苦味在舌尖化開,比熱茶舒服。
熱茶太暖,暖了容易犯困,犯困了容易放松。
不習慣放松。
神識里,那道裹著藏青鶴氅的影已經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知道四皇子還會再來,等他攢夠了不敢攢的勇氣,或者被到退無可退的墻角。不過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
第二天一早,宮里的侍便來傳話。
趙清璃到的時候,書房里已經跪了一個人。
五皇子趙承熾跪在案前,背脊得筆直,似乎在用全的力氣維持一個“害者”的姿態。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但肩膀不自覺地繃了。
然後他轉了過來。
趙清璃看了一眼,角微微了一下——幅度極小,連自己都不確定算不算笑。
趙承熾那張臉腫得像個豬頭。額頭青了一片,左眼腫一條,右臉頰鼓起拳頭大的包,翻著,像兩條煮過的臘腸。
他的鼻子倒還是原樣,因為昨晚踩的時候特意避開了鼻梁——不是心,是鼻梁斷了會影響呼吸,呼吸不暢會暈過去,暈過去就覺不到痛了。
下腳時控制了力道。不致命,但腫得極其均勻對稱,且絕不在一個月消退。
趙承熾大概以為過兩天就能消腫,他不知道碾的那幾下里藏了一靈力,專往皮下的經絡里鉆。
這張臉,他得頂到正月過完。
“父皇!”
趙承熾一手指向趙清璃,聲音因為腫脹而含糊不清,“——毆打兒臣!您看兒臣這張臉!”
趙元極坐在案後,面沉。
他先看了一眼趙承熾的臉,眼角跳了跳,然後看向趙清璃。
“璃兒,承熾說你昨夜散宴後毆打了他。可有此事?”
趙清璃沉默了一息。
在等。等自己把那“這人居然還告狀”的無語消化掉。
以為五皇子挨了打,回去躺兩天,自己想想為什麼挨打,然後就會閉。
畢竟那件事說出來,遭殃的不單是。
沒想到他居然惡人先告狀。
果然是蠢貨。心底閃過這五個字,面上依舊沒什麼表。
“有。”說。
趙承熾腫一條的眼睛里閃過一得意。他大概以為會抵賴,沒想到承認得這麼痛快。
“但是——”
趙清璃側過頭,看著他那張豬頭臉,“五弟不如先說說,昨夜在廊下,你對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趙承熾的得意僵在了臉上。腫的眼睛里,那點亮倏地滅了,取而代之一閃而過的慌。
“他不說,我替他說。”
趙清璃轉向趙元極,語氣平淡,
“五弟昨夜散宴後,在廊下攔住我的去路。他威脅我說——若不想讓父皇知道我就是天幕預言的文武大圣皇帝,便要從了他。”
頓了頓,補了一句,“他還湊得很近。所以我打了他。”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趙承熾終于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告了一狀,把自己告進了死胡同。
二姐說出來了,居然說出來了。
怎麼敢說?
不怕父皇知道是帝嗎?
不怕父皇疑?殺?
趙元極面沉得像殿外的冬夜。
他看看跪在地上渾發抖的五皇子,又看看站在殿中央面不改的趙清璃。
天幕預言的帝,果然是。
可憑什麼這麼痛快就認了?是蠢,還是覺得認了也無所謂?
趙清璃也在看趙元極。
看著這位便宜父皇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又看著他把那火下去,換一張帝王應有的冷臉。
在心里盤算的,和眼前這場鬧劇沒什麼關系。
在想——暴自己是未來文武大圣皇帝,他會是什麼想法?
趙元極這個人,看了十年。從被柳氏抱進趙家門的那一天起,到到煉氣門檻之前,這十年為了自保把這個人基本看了。
煉氣之後,便沒再看。
沒必要。一頭老虎不會花時間去揣測一只貓在想什麼。
在看來趙元極此人,多疑、護食、占有強,但他有一個優點——好面子。
他明明覬覦,卻做不出強占養的事,反而了最好用的擋箭牌。
這些年後宮里的明槍暗箭不,但敢舞到面前的,都被趙元極親手擋了回去。
哪個宮妃敢給使絆子,他第一個翻臉;哪個皇子敢的心思,他比還先殺心。
但現在不同了。
天幕把的份曝了一角,趙元極遲早會知道全部。
若他覺得仍是那枚可以掌控的棋子、那件可以炫耀的藏品,他便仍是最好用的擋箭牌。
若他覺得是威脅呢?
那就早點解決。
一味拖延只會讓麻煩越滾越多。
有時候不得不出手。
趙元極站了起來。他繞過案,走到趙承熾面前。
趙承熾仰起頭,腫的眼睛里映出父皇鐵青的臉,翕著想說什麼。
趙元極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抬起手,一掌扇在趙承熾那顆豬頭上。
趙承熾整個人被扇翻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又是一下。
趙元極一把揪住他的領,對著那張腫臉連扇了四五下,一下比一下重,里罵著什麼,字咬得又狠又碎。
“畜——生——”
“朕還在呢——”
“你——敢——打————的——主——意——”
每一下砸下去,趙承熾就發出一聲含糊的哀嚎。
他終于徹底清醒了。
“父皇!父皇!”
他手腳并用地往後退,背脊撞在桌上,“兒臣知錯了!兒臣知錯了!”
“二姐!”
他又轉過來朝趙清璃磕頭,額頭砰砰砰地砸在地磚上,“二姐!臣弟知錯了!臣弟不是人!臣弟——”
他開始扇自己。左右開弓,扇得又重又響,每一下都打在腫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水聲。
他扇一下說一句“我錯了”,再扇一下說一句“臣弟不是人”,扇到最後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只剩下含混的嗚咽和掌落在腫臉上的啪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