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之事。”
大皇子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七皇子吳王就藩後,心有未甘。”
天幕的畫面一轉,江南煙雨朦朧中,一座吳王府邸燈火通明,
“他暗中積蓄力量,與朝中舊部暗通款曲。然而他的一舉一,皆在越王趙承煥的監視之下。九皇子趙承煥將吳王府的靜,一封一封地傳回京城。每一封報,都是一道催命符。”
天幕還在繼續。
“六皇子以鐵腕治天下,手段狠辣,朝中無人敢逆其鋒芒。然而——”
那聲輕輕一頓,“史書記載,他的皇位只坐了不到一年,便意外去世。”
天幕那聲停頓了片刻後繼續開口。
“六皇子暴斃後,朝中再度無主。三公九卿連夜合議,最終——擁立了大皇子趙承煜為帝。”
彈幕又熱鬧起來。
【六皇子不死,天下不會】
【但歷史沒有如果,他就是在龍椅上磕死了】
【話說回來,他磕死在龍椅上,不覺得很諷刺嗎?費盡心機搶來的龍椅,最後了索命的東西】
【六皇子:我算計了一輩子,沒算到龍椅扶手比我的頭】
【別笑了別笑了,嚴肅點,這是歷史悲劇(雖然確實很好笑)】
滿殿的目齊齊轉向大皇子。
趙承煜端坐在席位上,此刻驟然被推到漩渦中心,他沒有表,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收了。
殿中的目卻不肯放過他。
那目里什麼都有:審視、驚疑、重新打量,以及一種心照不宣的揣測——誰得利,誰就是幕後黑手。
這是皇權爭奪中最樸素也最殘酷的邏輯。
“史書對六皇子之死的記載,只有兩個字——”
天幕的聲頓了頓,“意外。”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沒人信。
在座的人用沉默換著同一個念頭:意外?
五勢力殺得流河,笑到最後的那一個剛坐穩龍椅不到一年就“意外”死了,然後被他幽的大皇子從舊邸里走出來,踩著這把意外空出來的龍椅登了基——這意外?
天幕仿佛猜到了聽眾的心思,那聲繼續說道:
“史書記載,六皇子當夜理朝政至三更,疲極起,未料腳下踏空,額頭正正磕在龍椅扶手之上,當場斃命。有司徹查三次,未發現任何謀痕跡。”
彈幕飄過。
【所以說要好好休息】
【史書已經告訴我們了,加班加到三更會死人的,所以我今天不去上班了,命重要】
【樓上的,你工資不要了?】
【我是老板】
【六皇子:我要是知道會磕死,我肯定不加班】
【笑死,所以文武大圣皇帝早期垂拱而治,是不是因為看了六皇子的下場,決定不加班了?】
【文武大圣皇帝:六弟加班磕死了,朕決定以後喝茶看話本】
趙清璃神不,眼底掠過一極淡的冷嘲。
旁人或許會信史書上那套說辭,但不信。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湊巧的意外——在修真界活了一輩子,見過的“意外”比凡間的話本還多,每一樁背後都有一只看不見的手。
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後,剩下的那個答案只有一個:六皇子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在手里。
只有手,才能讓一切看起來像意外。
也知道六皇子的心思。那小子確實藏得好,在所有皇子中最低調、最不顯山水,連趙元極都被他瞞了這麼多年。
可惜他面對的是。
在筑基境的神識面前,他那點心與城府,與明無異。
大概是當上皇帝之後飄了,覺得大局已定,覺得不過是個養,可以試著一——所以便無聲無息地摔了,磕死在那個他費盡心機才坐上去的位置上。
天幕中聲頓了頓,像是在替千百年後讀史的人發出疑問:
“但後世仍有不人認為——這不是意外。因為六皇子死後,益最大的人,是大皇子。”
殿中的目更重了幾分。
“而其中更有一種說法流傳甚廣——”
天幕的聲音不不慢,“既然大皇子能讓六皇子‘意外’死,那大乾四年太祖那杯毒酒,是否也與他有關?”
砰。
趙承煜霍然起。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一袍角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磚上。
“父皇明鑒。”
他的聲音低沉,卻沒有發抖,“兒臣絕無害父皇之心。天幕所言,句句誅心——兒臣不敢認,也不能認。”
趙元極看著跪在面前的長子。
這個兒子今年二十六歲,是他所有兒子中最年長的一個。
原配所出,本該最尊貴,卻因為母親早逝、母家勢弱,在這後宮中活得最是小心翼翼。
趙元極忽然發現,他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個兒子的臉。此刻他認真看了——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朕今日才發現,”
趙元極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中每一個人的後背都繃了,“朕的兒子們,個個懷絕技。”
他的目從大皇子上移開,緩緩掃過殿中諸子。
六皇子低頭整理袖,七皇子著脖子不敢抬眼,五皇子頂著那張豬頭臉還在發懵,四皇子茫然地眨著眼,八皇子把兩筷子塞到了案幾下。
“有能在登基當夜把兄弟殺了的,有能在龍椅扶手上讓兄弟‘意外’磕死的,還有能給朕的酒杯里下毒的。”
趙元極的語調平平的,像是在點評今日的膳,但每個字都像從牙里出來的,帶著一種抑到極致的寒意,
“朕戎馬半生,百戰得天下,倒是不曾想到——朕的兒子們比朕更狠。”
大皇子跪在地上,額頭金磚,不敢抬頭。
“老大,”
趙元極垂眼看著他,“你說不是你。朕聽到了。”
大皇子的肩膀了一下。
他聽懂了。父皇說的是“朕聽到了”,不是“朕信你”。
“都坐著繼續看。”
趙元極說。
大皇子緩緩起,退回席位。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極實,仿佛只要腳下稍一用力,就會踩碎什麼東西似的。
天幕繼續往下講。
那聲似乎對殿中的暗流洶涌毫無察覺,依舊用那副不不慢的語調念著史書上的文字。
“大皇子趙承煜登基後,頒下的第一道圣旨,是為六皇子上謚號。”
天幕上浮現出一行墨字,那字跡方正板直,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刻板。
“‘煬’。”
彈幕飄過。
【看得出大皇子對六皇子是真的恨】
【這種恨,覺也能嗑……】
【什麼都嗑只會害了你!不過話說回來,恨到這種程度,也是一種深了是吧】
【比更難釋懷的是恨,大皇子寫這個字的時候,腦海里一定閃過很多畫面吧】
【你們夠了啊!人家是在給對方上惡謚,不是寫書!】
滿殿寂靜。在座的人對謚法都不陌生——“煬”字,去禮遠眾,好遠禮,逆天民,是惡謚中的惡謚。
大皇子給六皇子的定論,是把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趙元極的目在六皇子臉上停了停。
六皇子趙承煥依舊不神。
他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疊膝上,眼簾微垂,像是天幕在說一個與他毫無關系的人。
天幕那聲繼續講述,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大皇子登基之初,皇位未穩。七皇子吳王趙承煒不服新君,拒不奉詔。與此同時,九皇子越王趙承煥始終不信兄長六皇子是意外死,暗中派人回京調查。兄弟二人一個為權,一個為仇,吳越兩地聯手起兵,十萬大軍北上,一路勢如破竹,兵鋒直指京城。”
“大皇子手中無強兵,朝中可用之將寥寥,正面迎戰絕無勝算。但他只做了一件事——”
天幕上的畫面一轉,宮闕深,一扇宮門被推開,燈影之下映出一張蒼白而仍舊艷的臉。
“他將秦貴妃于宮中,以的命為質,傳話吳王:‘若再進兵,爾母命不保。’”
彈幕的反應立刻分裂了好幾派。
【大皇子這招也太冷酷了,拿人家老娘當人質,而且是曾經最父皇寵的妃子】
【冷酷是冷酷,但站在皇帝的角度這正常作,總不能讓他赤手空拳去跟十萬大軍講道理吧】
【確實,亡國之君才講仁義,開國之君只講結果。大皇子這波屬于帝王必修課】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這也能嗑嗎?他用秦貴妃威脅七皇子,實際上是在賭七皇子會不會為了皇位放棄親娘——他在試探七弟心里什麼更重要】
【什麼都嗑只會讓我營養均衡!雖然手段是狠了點,但大皇子確實把七皇子的肋得死死的】
【這對兄弟的張力確實有點東西……一個冷酷無人肋,一個跋扈任卻有肋】
七皇子趙承煒的臉瞬間變了,下意識看向座上的趙元極。
趙元極面無表,什麼也沒說。
“吳王猶豫了。”
天幕的聲不帶地陳述,
“他是出了名的跋扈驕縱,卻是出了名的孝子。秦貴妃將他從小護到大,在後宮傾軋中替他擋了無數明槍暗箭。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母妃赴死——于是他停下了。”
七皇子低著頭,攥了拳頭。
畫面一轉,江南的煙雨變了嶺南的瘴氣。另一支兵馬在泥濘中跋涉,旗幟上繡著一個“越”字。
“然而越王沒停下。”
天幕的聲音微微一沉有,“他并非不顧及母妃安危——他的生母德妃,早在吳王猶豫不決的當口,便已在家族的幫助下逃出京城,一路輾轉抵達越地。九皇子再無後顧之憂,越軍繼續北上。”
天幕話鋒一轉,
“然而大皇子故技重施,再度以秦貴妃為質,命七皇子出兵討伐越地。七皇子不愿為大皇子手中的刀。但秦貴妃的命在他手里攥著,不愿也得愿。”
“吳軍掉頭南下,直撲越地。越王的兵士多是越地子弟,聽聞家鄉遭禍,哪里還有心再戰。軍心潰散。越王趙承煥兵敗被擒,斬首示眾,德妃家族就此沒落。”
彈幕一片唏噓。
【肋被拿,就被拿得死死的……】
【七皇子這一生,也秦貴妃,敗也秦貴妃】
【大皇子是真的狠,住了七皇子的肋就往死里用】
【七皇子:你可以我的皇位,但不能我娘。大皇子:我就,我還了兩次】
【所以說當皇帝的不能有肋,一旦被人知道,那就是一輩子的把柄】
【九皇子死得真冤,好不容易把母妃逃了出來,結果被隊友背刺】
【九皇子:老七你這個媽寶男!】
殿中一片死寂。九皇子低著頭,看不清表。
六皇子趙承煥閉了閉眼。天幕說的是他同母弟的死訊。他依舊沒有什麼表,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發。
“大皇子以鐵腕剪除了外藩之患,朝中一時無人敢逆其鋒芒。然而——”
天幕的聲輕輕一頓,殿中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懸了起來。這“然而”後面,從來不會跟著好事。
“然而,事再次發生了轉折。”
畫面一轉,浮現出一張悉的面孔。駙馬冠服,小心翼翼地躬站在殿前。是顧懷瑜。
“四皇子的異父二哥、大公主的駙馬顧懷瑜,眼見大皇子坐穩龍椅,急于攀附。他以‘長兄如父’之名,提出將文武大圣皇帝嫁給大皇子。”
“大皇子答應了。”
天幕說得輕描淡寫,殿中的目卻已齊齊轉向大皇子。
大皇子趙承煜端坐席間,臉上沒有任何表。他不敢去看趙清璃。
他不能否認——因為他心里清楚,如果是他坐在那把龍椅上,面對那個提議,他會答應的。不是因為顧懷瑜會說話,是因為他想。他一直在想。從很多年前就開始想。
而二皇子趙承燁沉默地坐在兄長側,垂著眼簾,無人察覺他在那一瞬間將拳攥又松開。
“然而,這場婚事未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