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晴空湛碧,颯爽的秋風裹著梧桐葉簌簌而落,也吹散了楚家縈繞半日的歡笑聲。
楚家老封君六十大壽,宮里早早賜下一頭壽杖,還有楚貴妃親手繡的壽字,皇帝得知後,盛贊楚貴妃孝順,親筆題字,一并送到了楚家。
眼看楚家人才濟濟,子孫出息,又有此番榮寵,真真是圣眷正濃。
因此,玉京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賀壽,把楚家新建彩繡輝煌的華堂抱夏得滿滿當當。
賀壽禮已至尾聲,賓客們檻檻外的站滿了,看楚家滿堂子孫們跪在老封君面前賀壽,一個個不是捋著胡子點頭,就是著帕子小聲稱贊。
滿玉京的人,誰不贊一聲楚家老封君有福氣,當年一個不起眼的庶,了如今的一品老封君,子孫個個有出息,誰都想來沾沾福氣。
華堂里鬧哄哄,沈月明瞇著眼睛朝下看,面前跪的,都是自己的脈。
這一生,養出兩子。
大兒子娶媳後生了三子三,二兒子娶媳後生了五子,如今重孫子都有了,可謂是子孫滿堂,福氣綿延。
“好好好,快起來。”笑瞇瞇地抬手,把孩子們都到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很是滿意。
“乖,都乖,哈哈哈……”
明的,自華堂大開的蠡殼窗折過來,沈月明忽然眸一閃,眼睛刺痛。
還未昏花的老眼,迎著斜,瞧見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站在里,青衫筆,白皙,廓凌厲,似曾相識。
沈月明蒼老而孤寂的心猛地一跳,以為自己老眼昏花,眨眨眼睛仔細看去,才見青年笑的喚自己祖母,手里提著一籃子東西。
忽然莫名地松了口氣。
“祖母,孫子知道您喜歡吃獼猴桃,特意進山親手摘得,在米糠里悶了些日子,已經了,您嘗嘗,可甜了。”
青年姿筆,笑的,眉眼清雋,溫和如玉。
不是他啊。
沈月明愣了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方才的場景,讓早已干涸的一顆心,浮現出多年不曾想起的容。
那個早就死了的亡夫,楚星移。
“祖母,祖母?”青年喚了兩聲,關切道:“祖母,您怎麼了?”
沈月明回神,出一抹慈祥的笑,“無礙,你這孩子,有心了。”
一旁的婦人笑道:“這孩子眼看著要秋闈,非要進山,我還說這獼猴桃你祖母一定喜歡,吃在里甜在心里。”
眾人都善意地哄笑起來,吉祥話一籮筐的往外撒。
沈月明也跟著連連點頭,夸贊兒孫孝順,兒媳賢惠等等。
已經是老封君,孫子孫幾乎也都親了,在面前,一張張鮮的面孔,男俊,瞧著養眼的很。
也不知為何,沈月明再次想起那個死去多年的丈夫,其實,他當年的模樣,也是驚才絕艷,常年一襲素凈青衫,青高束,一雙極好的桃花眼,看著人時,總是含脈脈。
當年父親將他領到面前,隔著屏風,紅了臉,答答的點頭應下這門親事。
這時,也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孩子,真有當年探花郎的幾分風姿呢。”
接著便是老人兒附和,一群年輕人圍著詢問,提起探花郎楚星移,知道的人都很是唏噓,又很慨,但無一不欽佩。
楚星移五歲開蒙,弱冠就高中探花,都言三十老明經,五十進士,楚星移的聰慧,自是不必多言。
更不需說他後來的就,短短一生,燦爛奪目,死後又追封,先帝常常含淚憶起。
楚家能有今天榮耀,離不開楚星移。
沈月明在一旁聽著,腦海里走馬觀燈,老邁的眼里也不由泛起回憶之。
說起來,沈月明這輩子很值了。
連家中姊妹都羨慕命好,一個不起眼的庶,嫁個沉默寡言的書生,結果書生爭氣,了欽點的探花郎,也跟著水漲船高,了探花郎夫人,一路高升,後來兒孫爭氣,又了人人敬重的老封君。
著一堆雙對的人兒,有些頭暈眼花,上淡淡的酒氣浮起,一旁的侍察覺,便跟客人道了聲歉,扶著老封君進屋休息。
半日的熱鬧喧嘩,飲酒應酬,已經把蒼老的榨干。
侍拿來毯,“老夫人,今兒可真是熱鬧呢,公子小姐們姻緣也好,站在一起,都登對得很,老夫人就放心吧……”
聽著這些話,沈月明躺在藤編椅上,閉著眼睛,回想起那一張張鮮艷奪目的臉龐,洋溢著青春笑容,真羨慕。
自己這些年,也算盡職盡責了。
這些頭銜,都是外人瞧著鮮,個個都覺得足以抵消吃過的所有苦,唯一中不足的,就是探花郎命短,二十有八就一命嗚呼。
可這日子啊,真是誰過誰知道。
方才看那些小夫妻手挽著手,恩和睦的模樣,將所有的埋怨都勾了起來,哪怕現在都六十了,也不能釋懷。
是啊,該怎麼釋懷呢?
沈月明守了一輩子寡,其實心里一直後悔。
天冷衾寒,孤枕難眠,應該改嫁啊!
只是這話不能說,也不敢說,連想想都覺得是背叛,是,是不自重。
尚且年輕時,面對一家子老弱病殘,甚至怨懟過,那個死鬼走的早,哪里知道的苦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憑什麼側不能有個知冷知熱的男人,非得守著該死的牌位?
沈月明心里懊惱著,嘆了口氣,回想方才賀壽時,孫的夫婿們,還有席上那些長輩帶來的年輕俊後生,一個個都很不錯。
要不,趁著還行,悄悄養兩個小白臉?
沈月明想到這兒,忍不住笑起來,覺自己真是酒喝多了,已經開始胡思想。
都什麼年紀,還小白臉?
可與探花郎短短幾年夫妻,真是不夠啊,竟然有些懷念他在耳邊的息,還有他指骨修長好看的手,甚至是寫字寫多了出一點薄繭的中指。
侍遞上一碗薄荷飲子,好奇道:“老夫人,您笑什麼呀?”
沈月明蒼老的臉上竟然出一抹不易察覺的,也于啟齒,只悶笑道:“想起一些事罷了。”
真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