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沈月明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想了,只在心里可惜,真不想睡啊,這死鬼不會食言吧?
他不會白天就不見,然後再也不來了吧?
明晚他敢不來夢里,就再也不理他,到了地府,定要他不好過。
朝初升,新的一日,在如金水的里徐徐展開。
做了一晚上夢的老封君,在多年的習慣下,慢悠悠的睜開眼睛,上下眼皮直打架,直到面前浮現一張清雋白皙的面容,才徹底清醒。
男人長發微,桃花眼閉著,文氣的眉輕皺,平躺的,從領出脖頸間的深深紅痕。
好像是指甲抓的。
抓的?
沈月明看的目瞪口呆,的床上,怎麼會有男人?
不過更讓震驚的是男人的臉,這是早就死了的丈夫,而且還是年輕的丈夫。
在他脖子靠左的位置,有一顆很顯眼的小紅痣。
楚星移?
不不不,應該還在夢里。
老封君沉寂多年的心怦怦跳,捂著心口,目不由扭向帳外,青紗帳外糊著紙的格柵窗半遮半掩,能看到院子里一株亭亭如蓋的枇杷樹,寬闊厚實的葉子在風中搖曳。
枇杷樹?
老封君只以為自己的眼睛看錯了,窗外不是新栽的西府海棠嗎?每到春日,淡如雲,一片花海盛景。
驚得坐起,泛著些微酸疼,忽然發現自己涂著丹蔻的長指甲,又紅又尖,襯得皮白皙膩,哪里是老人家的手?
可這指甲,自楚星移死後,就再也沒有留長了。
帳中凌,昭示著昨夜的荒唐孟浪,白中被的皺,在墻角,自己的寢,上頭繡著一朵碩大的黃牡丹……
沈月明眸驟,不對啊。
很早就不穿繡著花花草草的裳了,包括寢。
自楚星移死後,漸漸褪去年輕人的俏麗,早就變得灰撲撲,和那些老夫人一樣,穿著素凈,整日手上握一串佛珠,表示自己清心寡,牢記婦道。
等活得明白些,年紀又真的大了,再涂脂抹,花俏,很不合時宜。
唉。
“怎麼了?”楚星移醒來後看一驚一乍的,也跟著坐起。
沈月明嚇得直哆嗦,猛地回頭,一臉疑又驚恐地看著他,“你,你,你怎麼還在這呢?”
楚星移一愣,布滿紅的桃花眼眨了眨,“我不在這,在哪兒?”
沈月明反而愈發驚恐了,“你,你不是……你,你……”
是鬼啊。
出一手指了楚星移敞開的膛,的,熱的,鬼現在都這麼真實嗎?
沈月明狠狠心,猛地揪了一團,狠狠擰了下去。
楚星移疼的面一滯,看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滿是好奇之,活的貓兒樣,又了語調,“很疼,這不是做夢,你昨晚……”
沈月明“啊”的尖,掀起被子,連滾帶爬就奔下床。
看著鏡中悉又陌生的人,烏發如雲披在肩頭,杏眼桃腮,整個人紅潤青,得似要掐出水,看久了干癟素淡的富貴老封君,此刻哪怕衫不整,也覺得別樣貌人,像個飽滿多的水桃。
輕輕挲著自己的臉頰,一時分不出真實與幻境。
這到底是重活了,還是一直在夢里?
楚星移極見這麼一驚一乍,拿起寢準備給披上,沒等開口,就看到對著銅鏡,著白皙的臉頰狠狠一。
“啊”的一聲慘響起。
接下來,是死一樣地寂靜。
好在外頭傳來的聲音,將沈月明回了神。
沈月明盯著銅鏡里通紅的臉,恍惚的搖頭,徹底糊涂了。
楚星移也有些不解,往日總是強裝端莊持重的妻子,今日似乎,變了個人。
“月明,你怎麼了?”
沈月明意識到,自己好像不是在夢里,那,那昨晚……
所以昨晚,老封君夢到早已死去的丈夫,還做了個滋滋的夢?
夢里又是咒罵又是撓打,哭訴獨自面對豺狼虎豹,一個人睜眼到天明的苦日子,總之是好話壞話人的話全都說了,和心里都痛快極了。
想到昨夜,以及自己一貫在楚星移面前端莊的形象,沈月明有些不敢轉,無法面對昨晚的楚星移,還有現在的狀況。
這是要干嘛?
要重走一遍吃苦的路嗎?
不不不,楚星移也回來了。
可是為什麼呢?
又轉過,擰著一雙秀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他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死了很多年,讓又怨又恨的探花郎,此刻真真切切的站在面前。
“探花郎,你,你……”沈月明有很多話要問,但一句都問不出口,他就算是鬼,也本不知道那些苦的過往,要現在的如何去怨去恨?
一時沉默了下來。
“探花郎?”楚星移愣住了,只以為這是妻子對他的期許,沒想到在心里,他還有如此能力。
“月明,我明年春闈後才殿試呢。”
沈月明更加沉默了。
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時間了,不過也只是大概,并不清楚日期。
這個時候發生什麼事兒來著?
不等想,外頭傳來呼喊聲,“夫人,夫人……”
沈月明聽到悉的聲音,是紅玲,的陪嫁丫頭,後來難產去世了。
有些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披上裳,隔著窗子問道:“紅玲,怎麼了?”
紅玲聽出起了,便拉開半遮半掩的格柵窗,和夫人耳語起來。
“夫人,老夫人又把咱們的馬車拉去拖羊糞了。”
什麼?
沈月明聽到恍如隔世的對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紅玲見沈月明愣愣的,苦道:“夫人,這還讓人怎麼用啊?二姑娘就這幾日要到了。”
本來馬車就小,現在還臭烘烘,夫人又要暗地里抹眼淚。
記憶幾乎是轟隆一下,將沈月明老邁僵化的腦子劈開,過往在腦海里一幕幕閃現,酸甜苦辣高興難過的日子,樣樣俱全。
緒太過翻騰,一時間竟然落了淚。
紅玲看的心里發酸,偏偏笨不知怎麼安。
沈月明扶著窗子,淡然抹去眼淚,輕笑道:“沒事,洗干凈就行了。”
知道自己重回到什麼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