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沈月明而言,已與沈清霜相隔多年,當年小兒間的爭吵早已隨風而逝,可姊妹誼在歲月里醞釀變得愈發醇厚。
此刻佳人在前,和回憶里一模一樣,當真是緒洶涌,沖的鼻尖發酸,不由紅了眼眶。
好在老封君見多識廣,泰山不崩于前的姿態,輕松遮掩了過去。
沈清霜松了口氣,見妹妹穿著湖藍襟上,月白百褶,同绦箍得纖腰不盈一握,梳著致的隨雲髻,渾無一雜,清淡素雅,溫婉秀,角含笑,看起來確實不錯。
“那就好,我放心多了,可是你姨娘在家一直念叨,你怎麼也不去一封信呢?”
沈月明聞言,只是笑著沒有說話。
沈清霜見狀,連忙岔開話題,“路上就聽說潯州的魚格外鮮,今兒你這東家,可不能小氣。”
沈月明其實對潯州的吃食并不太了解,連忙將楚星移了過來,又讓紅玲先回家,跟韓氏說一聲,讓別等人。
楚星移自小在潯州長大,當然悉。
“潯州秋冬季的鱸魚最為鮮,質潔白細膩如蒜瓣,詩言“江上往來人,但鱸魚”,城中有一家酒樓,做魚乃是一絕,咱們這便去吧?”
李楊攬著妻子的肩,爽朗一笑,“聽著便讓人流口水,那我們就等著一飽口福了。”
沈月明見楚星移在姐姐姐夫面前侃侃而談,出口章,一點也不生疏,有些意外。
不過上輩子沒有這一幕,無從比對。
那時候楚星移早就回了書院,獨自來接姐姐姐夫,見面便了一句玩笑,心里難過,還強裝著陪姐姐姐夫寒暄。
想來二姐姐跟二姐夫多麼聰明的人,肯定是察覺了的不自在,也很尷尬,所以匆匆而過,別說吃飯了,便是一口茶都沒去喝。
當時的沈月明,真的滿心無助彷徨,只覺全世界都在孤立,偏偏無人訴說。
可老封君就不一樣了。
能理解當初的沈月明,那個敏無助的小人,在歷盡千帆後,也能明白藏在玩笑後,二姐姐的那份擔心和的憤怒,想來二姐姐對自己懦弱的表現是有氣的。
在二姐姐寫信專程道歉後,姊妹間到底生疏了些許,可那一句玩笑話,在老封君眼里,不過爾爾。
四人說笑間,便一并上了馬車。
沈月明著寬敞的馬車,棚頂還掛著纏枝葡萄紋的驅蚊銅球,心里滿意的。
糾結那點小人的心思,沒什麼意思,現在重要的,是改變了那憾,又見到了真心關心自己的二姐姐。
不錯不錯。
一頓飯吃的賓客盡歡,尤其是李楊跟楚星移,一見如故,兩人還相約以後一起喝酒。
沈月明看在眼里,只略略挑眉,做了多年老封君,早已學會諸事隨心,管閑事。
吃完飯,李楊跟沈清霜便要告辭。
楚星移很是詫異,開口挽留,“何不去家里休息一晚?如此匆忙,我們夫婦心中不安。”
李楊苦笑一聲,“非是我們不愿休息,實在朝廷催我上任,給的時間極為促,來日若有機會,咱們一定不醉不歸。”
沈月明因為經過一次了,便沒有多拉扯,只很是不舍地將自己準備的包袱拿出來。
“二姐姐,路上一定要保重子,不舒服了就得看大夫,萬萬不能逞強,記得給我寫信,知道嗎?”
其實還想多說些的,只是實在弄不清楚這到底是夢是幻,還是老天垂憐,給三天壽彌補憾。
這副模樣,落在沈清霜眼里,就滿是姊妹間的誼,心中萬分。
妹妹的腦袋,一笑,“知道了,小嘮叨,快回去吧。”
和丈夫重新上了船,接下來還得走一段水路,再走陸路,家當什麼的,也還在路上急趕,赴任不容易呢。
聽到妻子難得舒服的嘆氣,李楊眼中有些歉疚,“連累你了,累不累?”
沈清霜把頭靠在丈夫肩頭,笑道:“咱們夫妻在一塊兒,累一點也沒什麼。”
李楊也笑了,夫妻倆說了些話兒,無意間說起四妹妹跟四妹夫。
“見面之前,你說四妹妹膽小敏,懦弱嘮叨,要我千萬注意措辭跟態度,提心吊膽半天,可我真沒看出來,今兒四妹妹瞧著沉靜溫婉,不卑不,舉手投足,頗有氣度。”
沈清霜倦怠地唔了聲,“是呢,看來真是嫁對人了,變化很大。”
李楊不置可否,“你那妹夫,也不沉默寡言啊,還有才學,想來明年春闈,杏榜在了。”
沈清霜睜開眼,回想四妹夫今日種種,也忍不住點頭。
“看來四妹妹信里不盡詳實,不過這是小夫妻之間的事兒,我也就不摻和了,四妹夫有出息,是大好事。”
李楊笑道:“泰山大人怕是又要喝好酒了。”
沈清霜撇,重新閉上眼,“他也就選婿這一個長了。”
這廂載著夫妻倆的船漸行漸遠,那廂小夫妻倆也重新上了馬車,準備回家。
沈月明從二姐姐走後,腦子里紛紛。
今晚過後,這一切還會存在嗎?
楚星移明顯察覺出妻子的失落不安,只當乍見姊妹而思念親人和家鄉,可也不知該如何寬,只能束手束腳地坐著。
到家時,天已經黑,遠山泛著黛青,猶如潑墨山水。
沈月明的目落在先下車廂的楚星移背上,過了今夜,夫妻倆是不是就要去投胎了?那還會記得彼此嗎?
真憾啊,真的很想讓他知道,他走以後,自己到底過得什麼日子,為他付出了什麼。
為他守了那麼多年的寡啊。
可人生哪有這麼圓滿呢。
老封君幽幽嘆了口氣,深覺若真的只有三天,那菩薩對實在太殘忍了。
“回來了?”韓氏朝黑的車廂里看,有些不樂意,“客人沒來?咱家雖不算富裕,但也不是不能招待……”
楚星移看了沈月明一眼,連忙拉著母親到一邊,說清原委。
“娘,當就是這樣,難兩全,你別多想,實在是時間迫,能陪著我跟月明吃飯,都是出來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