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天自以為風流地搖著那把破折扇,幾步走到搖椅跟前。
他理了理襟,故作深地咳了兩聲,著嗓子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君子好逑……”
一邊念,一邊俯往前湊。
那張蠟黃的臉,幾乎快到桓未晚面前。
一劣質脂混著隔夜酒和汗臭的味道,直沖鼻腔。
桓未晚秀氣的眉頭微微一皺。
【嘔!哪來的千年老油菜?】
【狐臭混著隔夜酒,都虛這副鬼樣子了,還敢出來裝風流才子。】
【昨晚在萬盛賭坊欠了三千兩,再還不上,兩只手都要保不住,竟然還有心跑來惡心我。】
假山後,桓重錦轉翡翠核桃的手驟然停住。
那道聲音清清楚楚,像是直接落進了他的腦海。
他猛然抬頭,銳利的目掃過四周。
沒人。
除了白景天,院子里便只有搖椅上閉著眼睛的桓未晚。
可的分明沒有。
桓重錦眉心鎖。
難道他聽見的,是心里所想?
院中,白景天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見桓未晚躺著不,還以為被自己這副風流姿態迷住了,臉上的笑容愈發油膩。
“表妹怎麼不說話?”
“可是聽了表哥的詩,害了?”
說話間,他出手,朝桓未晚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去。
就在即將到的瞬間,桓未晚忽然翻了個。
白景天了個空,手指重重在堅的搖椅扶手上。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收回手。
桓未晚這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
先看了一眼白景天捂著的手,又掃過他那張故作風流的臉。
“你誰啊?”
白景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表妹,我是你景天表哥。”
桓未晚靠在搖椅里,目從他頭頂一路落到腳下。
“我母親娘家姓封。”
“我爹那邊更沒有姓白的親戚。”
“你是哪門子的表哥?”
白景天被問得一噎。
很快,他又擺出一副親近的模樣。
“我姑母是侯府二夫人。”
“咱們兩家既然是親戚,自然也算一家人。”
“一家人?”
桓未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麼說,是二嬸帶你進來的?”
白景天沒有多想,得意地揚起下。
“那是自然。”
“若沒有姑母發話,我一個外男,怎麼可能進得了侯府院?”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得不對。
可惜已經晚了,假山後的桓重錦眼神一沉。
白氏果然與此事不了關系。
桓未晚卻笑了。
“原來如此。”
朝院門外看了一眼。
平日守門的婆子不見蹤影,院中伺候的丫鬟也一個都沒有。
“難怪今天院子里這麼清靜。”
白景天臉微微一變。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桓未晚重新靠回搖椅,拿起剩下的半塊紅豆糕。
“只是覺得二嬸待你真好。”
“不但親自帶你進院,還提前把我院里的下人全部支走。”
“知道的,說疼娘家侄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準備在這里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白景天眼底閃過一慌。
隨即惱怒道:
“表妹說話何必如此難聽?”
“姑母只是見你初回京城,邊又沒有相的人,這才讓我過來陪你說說話。”
桓未晚咬了一口紅豆糕。
“陪我說話?”
“還是想趁四下無人,一我的手,再人進來撞破?”
白景天的臉徹底變了。
“你……”
桓未晚抬眸看著他。
“然後再借著毀掉姑娘名節,侯府把我嫁給你。”
“用我的嫁妝,替你填上萬盛賭坊那三千兩窟窿。”
白景天如遭雷擊。
“你怎麼知道萬盛賭坊?”
話音落下,院中忽然安靜了。
桓未晚角輕輕揚起。
躲在假山後的桓重錦,也緩緩瞇起了眼睛。
白景天終于反應過來自己說了。
他神慌,急忙找補:
“什麼萬盛賭坊,我本沒去過!”
“表妹不要聽外面那些人胡說八道。”
“哦。”
桓未晚點了點頭。
“那你剛才為什麼問我,怎麼知道是萬盛賭坊?”
白景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平日仗著白氏撐腰,在外面耍橫慣了,哪里得住被一個子這樣步步問。
尤其眼前這人,還是他原以為隨意拿的鄉下丫頭。
惱之下,白景天猛地上前一步。
“我好心來看你,你卻句句辱我!”
“你真當自己回了侯府,便是什麼高高在上的貴了?”
“不過是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
他說著,手便想抓住桓未晚的肩膀。
桓未晚眼神一冷。
搭在搖椅邊的腳尖忽然一勾。
旁邊的矮凳無聲到白景天腳後。
白景天正怒氣沖沖地往前走,本沒有留意腳下。
後腳被矮凳一絆,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
“撲通”一聲。
他雙膝重重砸在地上,竟直跪在了桓未晚面前。
桓未晚低頭看著他。
“白公子不必行這麼大的禮。”
“咱們又不。”
白景天疼得臉扭曲,假山後的桓重錦卻明顯一怔。
方才那一下,絕不是什麼巧合。
是故意的。
白景天憤加,撐著地面便要爬起來。
“賤人,你敢算計我!”
他作太急,左腳在地面重重一蹭。
靴筒里頓時傳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聲。
桓未晚的視線落在他的左腳上。
方才被擺遮住的靴口,約出了一小截黃銅的鑰匙柄。
眼底的懶散瞬間淡去。
【果然藏在左邊靴筒。】
【二嬸昨晚用泥拓了庫鑰匙,讓人連夜配了一把給他。】
【今晚子時,他們便準備走賜的前朝紅珊瑚樹,拿去抵賭債。】
【賜之,這是嫌定國侯府九族活得太長了?】
假山後,桓重錦的臉驟然變了。
庫鑰匙。
賜紅珊瑚樹。
那尊紅珊瑚樹庫時,正是他親手核對的賬目。
若賜之流黑市,朝廷追查下來,整個侯府都要到牽連。
桓重錦死死盯著白景天的左腳。
方才那道金屬撞聲,他也聽見了。
也就是說,桓未晚的心聲并非胡言語。
白景天的靴筒里,真的藏著一把鑰匙!
院中,白景天并不知道自己的已經暴。
他只知道自己堂堂一個男人,竟被桓未晚設計,當場跪在了面前。
若是傳出去,他還有什麼臉面在京城混?
“你這個鄉下來的賤丫頭!”
白景天惱怒,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訓你不可!”
他揚起手,便要朝桓未晚臉上扇去。
桓未晚沒有躲。
只是握了手中剩下的半塊紅豆糕,眼神平靜地盯著他。
白景天的掌還沒落下,便忽然開口:
“白景天。”
“你左邊靴筒里藏的是什麼?”
白景天作猛然一僵。
臉上的兇狠瞬間變了驚恐。
“你……你說什麼?”
桓未晚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我只是隨口一問。”
“你這麼張做什麼?”
白景天臉煞白。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左手迅速按住靴筒。
這一作,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說服力。
桓未晚眼中掠過一冷意。
“看來,還真藏了見不得人的東西。”
白景天看著那雙清醒得過分的眼睛,終于意識到,眼前的人本不是什麼任他拿的鄉下姑娘。
知道賭債。
知道姑母的安排。
甚至知道自己靴子里藏著鑰匙。
不能讓繼續說下去!
白景天眼中閃過一抹狠。
他猛地撲上前,一只手朝桓未晚的手腕抓去,另一只手直奔的。
“你給我閉!”
桓未晚坐在搖椅里沒有。
握著紅豆糕的手指卻緩緩收。
正準備出手,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碎裂聲。
假山後,桓重錦手中的翡翠核桃已經被出了一道細紋。
白景天的手距離桓未晚的手指只剩半寸。
桓重錦眼底最後一猶疑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驚怒織的駭人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