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驚羽一銀吞連環鎧,滿冷煞氣地進院中。
他一雙凌厲的虎目,死死盯著榻上的。
“桓未晚!”
他一聲厲喝,聲如洪鐘,震得廊下棲著的鳥雀撲棱棱飛遠。
一只手更是重重按在腰間佩刀上,骨節繃得發白。
手背青筋暴起,顯然怒到了極致。
“你為侯府嫡長,楚楚的姐姐!”
“竟敢在府如此欺凌!”
“克扣院子里的月錢,害得大冷天還要親自去小廚房烹茶,連手都燙傷那樣!”
桓驚羽越說越氣,往前近一步。
沉重的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迫十足。
“誰給你的膽子,敢在定國侯府如此作威作福!”
“今日我若不替楚楚討個公道,好好教教你侯府的規矩,我就不配做你的二哥!”
面對這番興師問罪。
榻上的桓未晚,連子都沒挪一下。
依舊懶洋洋地靠在厚厚的引枕上。
里正嚼著一顆飽滿多的紫葡萄。
將葡萄籽吐在旁邊丫鬟捧著的玉碗里。
桓未晚這才起眼皮,掃了這位威風凜凜的年將軍一眼。
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呀,我這傻子二哥可算回來了。】
一道清脆懶散的聲。
毫無預兆地在桓驚羽腦海里炸響。
桓驚羽猛地一愣。
滿腔的怒火像是忽然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生生截斷。
他倏地轉頭,目凌厲如刀,警惕地掃向四周。
除了榻上那個毫無懼的丫頭,和旁邊低頭戰栗的小丫鬟。
院子里再無旁人。
而且,桓未晚的本就沒過!
桓驚羽眉頭驟然擰,後背本能繃起,渾戒備。
見鬼了?
還是說……這院里藏了什麼裝神弄鬼的東西?
可還沒等他想明白,那道聲音又懶洋洋響了起來。
【嘖,這銀甲穿在他上,倒是像那麼回事。】
【人模狗樣,往門口一站,確實能唬人。】
【可惜啊可惜,白瞎了這麼一張臉。】
【腦子沒長好。】
桓驚羽額角青筋狠狠一跳。
腦子沒長好?!
他堂堂大雍朝最年輕的定遠將軍,十五歲從軍,十七歲領兵,二十歲便殺得北狄聞風喪膽——
現在竟被罵沒長腦子?!
他臉一下子黑得能滴出墨來。
若不是眼下況太過詭異,他簡直想當場把這丫頭拎起來問個清楚!
然而,還沒等他發作,那道聲音便繼續慢悠悠地往下飄。
【前世他也是這般模樣。】
【一回京城,鎧甲都沒卸,先被桓楚楚哭兩嗓子騙得團團轉。】
【氣勢洶洶地跑來把我一頓臭罵,還要拔刀嚇唬我。】
【最後還跑去爹娘,把大房好不容易拿回來的掌家權又還給了二房。】
【嘖,真不愧是桓楚楚手里最好使的一把刀。】
桓驚羽瞳孔驟。
前世?
掌家權?
還有——
怎麼知道自己接下來想做什麼?!
他剛才在來東院的路上,心里確實已經打定了主意;
若桓未晚敢狡辯半句,他就立刻去正院替楚楚討回公道,父母把掌家權還給二房。
這個念頭,他連半個字都未說出口!
怎麼會知道?!
桓驚羽後背驀地竄起一涼意。
他死死盯著榻上的,像是要從臉上盯出個窟窿來。
可桓未晚沒看他。
懶洋洋歪在榻上,正手在玉盤里挑葡萄。
挑了半天,嫌棄地把一顆不夠紫的撥到一邊,心里還不忘繼續嫌棄。
【不過說到底,也不能全怪他。】
【誰讓這傻大個前世就是個純種憨憨。】
【打仗是把好刀,回了侯府就是個腦袋空空的大冤種。】
【活一頭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蠻牛。】
桓驚羽:“……”
他太狠狠了兩下。
蠻牛?大冤種?
他著刀柄的手指“咔”地一,險些當場把刀鞘裂。
可偏偏,眼前這丫頭不知道他能聽見,還在那兒舒舒服服地躺著。
時不時張等著丫鬟喂葡萄,一副“我只是吃個瓜”的閑散模樣。
桓驚羽口堵得厲害。
偏那道心聲下一瞬,忽然輕了下來。
【可惜了。】
【沒兩個月可活了。】
這輕飄飄一句,像一冰錐,猝不及防扎進桓驚羽心口。
他臉猛地一變。
而桓未晚還在心里嘆氣。
【兩個月後,他就該倒大霉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副將賣得衩子都不剩。】
副將?
他麾下最得他信任的副將,只有吳峰。
可這怎麼可能!
吳峰。
吳峰跟了他整整五年,是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
北境雪夜那一戰,吳峰還替他擋過一支冷箭,險些死在戰場上。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背叛他?!
桓驚羽本能地想反駁,甚至想冷笑一句“荒謬”。
可不知為何,那句反駁是卡在了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桓未晚的下一句,已經到了。
【吳峰把行軍圖和北境布防賣給大楚,二哥還自以為是去落馬坡設伏。】
【結果反被大楚重兵包了餃子。】
【嘖,那場面,一個慘哦。】
桓驚羽渾仿佛瞬間凝固。
落馬坡!
這三個字像一道炸雷,轟然在他腦子里炸開。
落馬坡地勢險絕,三面環山,只有一線出口,是他和幾名心腹將領在軍帳里推演了無數次,才最終定下的伏擊之地。
這是最高級別的軍機!
除了他和軍中最核心的幾個人,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可桓未晚一個剛回侯府沒多久、連京城門往哪開都未必認全的鄉下丫頭——
怎麼會知道?!
桓驚羽呼吸一滯,按著刀柄的手不自覺收。
骨節因為過度用力,發出細微的“咔”聲。
而桓未晚的心聲,仍在無知無覺地往他腦子里灌。
【那一戰,十萬大軍被圍得死死的。】
【他還傻乎乎地帶人往前沖,想殺出一條路。】
【結果嘛——】
【萬箭齊發,嗖嗖嗖跟下雨似的,全朝他一個人招呼。】
【口、肩膀、後背、脖子……能箭的地方基本都滿了。】
【最後整個人被得跟人形刺猬一樣。】
桓驚羽耳邊“嗡”的一聲,像是驟然失聰。
院中的風聲、樹葉聲、丫鬟發抖時料窸窣的聲音,全都在這一刻遠去。
只剩下那一句——
“被得跟刺猬似的。”
他為武將,不怕死。
自十五歲提刀上戰場那日起,他就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馬革裹尸的一天。
可若是因為副將背叛,害得十萬將士陪他一起葬落馬坡……
那便不是戰死。
那是愚蠢,是無能,是把北境和大雍江山一并送進敵人手里!
桓驚羽的結艱難滾了一下,竟覺得嗓子眼發干發,像吞了一把沙。
可更狠的,還在後頭。
【死了還不算完。】
【大楚太子的那個變態國師,對二哥這顆腦袋可稀罕得很。】
【親手把他頭砍了下來,掛到大楚都城的城墻上。】
【一掛就是整整三年。】
【風吹日曬,皮都干了,眼珠子還被禿鷲啄走了一只。】
【那一個慘。】
桓驚羽渾狠狠一震。
一涼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下意識抬手,了自己的脖子。
間繃得死,像是下一秒就會有一把刀從後面斬下來。
頭顱被懸掛城墻,任人圍觀辱,任禿鷲啄食……
這比單純的戰死沙場更可怕百倍。
這是一個武將最不愿面對、也最無法忍的結局。
他可以死。
卻絕不能以這種被至信之人出賣、死無全尸、還連累十萬將士的方式去死!
偏偏那道要命的心聲還在繼續。
【嘖嘖,這傻大個現在還有閑心跑來替綠茶出頭。】
【殊不知,真正要命的刀,早就架到他脖子上了。】
【吳峰昨天借著幫他收拾營帳的名義,已經把他藏在暗格里的軍事布防手札給拓印走了。】
轟——!
這一回,桓驚羽腦子里是真真切切地炸開了一道驚雷。
昨天!
大軍啟程返京前,吳峰的確進過他的營帳。
還主說要替他收拾行囊,說他連著趕路太辛苦,這些瑣事給他便是。
而那本手札——
正是他這兩年在北境耗盡心,親手繪制、親筆記錄下來的絕軍務!
上面不僅有北境十二州的兵力分布、各關隘的薄弱點,還有幾條連朝廷都未必盡知的糧道和暗哨位置。
毫不夸張地說——
誰拿到那本手札,誰就等于住了大雍北境的命門!
而那只行囊最底下的機關暗格,整個軍中,除了他本人,就只有吳峰知道怎麼開!
如果……如果桓未晚說的是真的。
如果吳峰真把手札拓印了出去……
桓驚羽臉上的,幾乎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北境邊防會徹底暴。
十萬將士會死。
無數百姓會死。
大雍朝也會因此被狠狠撕開一道口子!
院中一陣冷風卷過,吹得樹影晃。
桓驚羽軀竟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走了所有力氣。
他按在佩刀上的那只手,開始不控制地發抖。
連帶著腰間佩刀都跟著輕輕磕起來,發出細碎的金屬輕響。
桓未晚終于被這靜擾得有些不耐煩。
懶洋洋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見他站在原地,臉白得跟見了鬼似的,連按刀的手都在抖,桓未晚不由在心里“咦”了一聲。
【不是吧?】
【我這二哥在邊關不是殺人不眨眼、提刀能追著北狄砍三條街嗎?】
【怎麼我一句話沒說,他自己先站那兒抖上了?】
【難不是甲胄太重,把人給熱中暑了?】
桓驚羽:“……”
他頭一堵,差點當場噴出一口老。
而桓未晚還在那兒慢吞吞地總結。
【完了。】
【看這臉,別不是腦子不好使也就算了,子骨還虛。】
【二哥該不會還沒等吳峰賣他,就先自己把自己嚇出病來了吧?】
“……”
院子里一時死寂。
只有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桓驚羽僵地抬起頭,一寸一寸看向榻上的。
那目里,再沒有半分來時的怒意與輕視。
只剩下駭然、震、難以置信。
以及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悚然敬畏。
仿佛此刻躺在榻上、懶洋洋吃著葡萄的,不是什麼剛回府不久的鄉下妹妹。
而是一個能窺見天機、悉生死的活祖宗。
他了,嚨發,半晌才從牙里艱難出一句:
“你……”
可一個“你”字出口,他才猛地驚覺——
不對。
從頭到尾,桓未晚沒開過口。
桓驚羽了,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頭,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半晌,他猛地轉,嗓音發啞地扔下一句:
“……來人,把門修好。”
說完,人已經大步出了院子,腳步比來時還快,出幾分倉皇。
桓未晚:“?”
【有病吧?踹了我的門,就為了進來給我表演個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