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賞花詩宴,定在城郊風景秀麗的雲湖畔舉行。
侯府門前。
桓楚楚一素若雪,發髻上點綴著幾顆圓潤的小珍珠。
整個人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清麗俗。
由幾個丫鬟簇擁著,正準備登上侯府最華麗的那輛馬車。
臨上車前,還特意往門里看了一眼,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今日這場詩宴,請的都是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世家千金。
倒要看看,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鄉下土包子,今日要在眾人面前出多大的丑!
“楚楚,還不走?”
一道冷的聲音傳來。
桓楚楚轉頭一看。
只見二哥桓驚羽,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的一輛青蓬馬車旁。
桓驚羽今日沒穿常服。
還是穿著那厚重的吞連環鎧!
手里提著桿紅纓槍。
像尊門神似的,扎在馬車旁邊。
“二哥?”
桓楚楚愣住了。
“你這是……要去軍營嗎?”
桓驚羽看都沒看一眼。
“不去軍營。”
“我護送你姐去赴宴。”
桓楚楚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二哥護送大姐?
前天他不是還提著刀要去教訓那個村姑嗎?
怎麼才隔了兩天,態度就全變了!
而且,赴個賞花宴而已,穿得這般是想干什麼?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侯府是要去砸場子呢!
“姐……姐姐不過是去赴個宴,有丫鬟跟著就行了。”
桓楚楚勉強出一笑。
“二哥軍務繁忙,怎好勞煩你親自跑一趟。”
“不麻煩。”
桓驚羽冷邦邦地吐出三個字。
開什麼玩笑!
他昨天連夜排查了副將吳峰,果然在營帳里搜出了被拓印的軍機手札!
若無這丫頭的心聲,十萬大軍連同他自己,早就全軍覆沒了!
這哪是妹妹,這是他要拿命供著的活祖宗!
正說著,桓未晚從大門里走了出來。
今日穿得極素。
只是一簡單的月白細棉長,頭上斜著一支銀簪子。
清清爽爽,干干凈凈。
除了那張白皙得發的臉蛋,通上下再找不出半點值錢的件。
桓驚羽一見出來,臉上的冷瞬間化開。
他上前一步,竟然親自替挑起了馬車的簾子!
“未晚,當心腳下。”
那聲音溫和得,連他自己都覺得起了一皮疙瘩。
桓未晚也愣了一下。
在心里嘀咕。
【這傻子二哥什麼刺激了?】
【前天還一副要吃人的樣子,今天怎麼殷勤得像個門?】
【難不是甲胄太重,把腦子壞了?】
桓驚羽額角狠狠一。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二哥送你去。”
桓未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彎腰上了馬車。
只留下桓楚楚站在原地,攥手里的帕子,眼底滿是嫉恨。
半個時辰後,雲湖畔。
涼亭春風拂面,世家千金們聲笑語,品茶論詩。
“侯府大小姐、二小姐到——”
隨著小廝的一聲通傳,涼亭里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都齊刷刷地看向了口。
只見桓楚楚在丫鬟的攙扶下,儀態萬千地走了進來。
而走在後的桓未晚……
卻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因為長得多。
而是因為,後跟著一個滿殺氣、提著紅纓槍的鎧甲將軍!
桓驚羽寸步不離地跟在桓未晚後。
那雙銳利的虎目,警惕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仿佛誰敢多看桓未晚一眼,他那桿紅纓槍就會立刻扎過去。
涼亭里的世家千金們,何時見過這種陣仗?
好幾個膽小的,嚇得臉都白了,手里的團扇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撿。
“這……這是怎麼回事?”
“定遠將軍怎麼也來了?”
“這是賞花宴,還是鴻門宴啊?”
桓未晚倒是一點沒影響。
大搖大擺地找了個靠水的空位坐下。
順手起桌上的一塊致的紅豆糕,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錯。
比侯府小廚房做的還要甜幾分。
桓楚楚在眾多千金的簇擁下,在主位落座。
旁坐著一位穿著海棠紅妝花錦緞長的。
正是禮部尚書之,柳如煙。
也是桓楚楚在京城里最要好的手帕。
柳如煙向來自視甚高,最看重子的規矩儀態。
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桓未晚一番。
見穿著一鄙的細棉,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毫無儀態地吃糕點。
眼底閃過一抹濃濃的鄙夷。
“喲,楚楚,這位就是你們侯府剛尋回來的大小姐吧?”
柳如煙拿帕子掩著角,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今日這賞花詩宴,大家都是來品鑒詩詞的。”
“怎麼大小姐穿得如此寒酸就來了?”
刻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聽說大小姐在鄉下待了十五年,連字都不識幾個。”
“連最基本的琴棋書畫都不懂。”
“莫非是鄉野作風改不掉,聽不懂我們清雅的詩會?”
“如煙,別這麼說姐姐……”
桓楚楚假模假樣地扯了扯柳如煙的袖子。
“姐姐剛回來,不懂規矩也是正常的。”
“大家多擔待些。”
這話明著是在求。
暗地里卻是在踩實了桓未晚是個不懂規矩的鄉下土包子。
周圍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不貴看著桓未晚的眼神,都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視。
桓驚羽站在桓未晚後。
手里的紅纓槍猛地往地上一頓!
“砰!”
青石板地面被生生出一個窟窿。
震得整個涼亭都抖了抖。
笑聲戛然而止。
“誰再敢怪氣一句,先問問我手里的槍答不答應。”
桓驚羽虎目圓睜,殺氣騰騰。
柳如煙嚇得臉一白,子往後了。
但仗著自己父親是禮部尚書,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強撐著膽子,嗔道:“定遠將軍,我們不過是說幾句玩笑話,您何必怒?”
“再說了,子本就該遵循德誡,端莊賢淑。”
“大小姐這般鄙無禮,難道我說錯了嗎?”
桓未晚將最後一口紅豆糕咽下。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然後在心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柳如煙,好大的口氣啊。】
如同昨日一般,一字不落傳進了桓驚羽的腦海里。
他腳下一頓,立刻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
【整天把德誡掛在邊,裝得像個冰清玉潔的貞潔烈。】
桓未晚在心里嘖嘖兩聲。
【背地里玩得可花了。】
【前天晚上,還和爹最得意的門生,在柳府後花園的假山後面私會呢!】
桓驚羽眼睛驀地瞪大。
私會?!
禮部尚書家的千金,天把規矩掛在邊的柳如煙,竟然干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
他下意識地看了周圍的貴一眼。
見們毫無反應,依舊在等著看桓未晚的笑話。
桓驚羽頓時明白,這心聲,果然只有他聽得見!
【那一個干柴烈火,難舍難分。】
桓未晚又起一顆葡萄塞進里,心里吐槽得飛起。
【兩個人為了定,連的肚兜都下來換了。】
【那窮酸書生沒錢買好東西,就送了一俗氣得要命的祥雲金簪。】
【這不。】
【現在正明晃晃地在柳大小姐頭發正中間呢,生怕別人看不見。】
桓驚羽的目,唰地一下落在了柳如煙的頭頂。
果然!
在那高聳繁復的發髻正中。
斜著一做工糙、與一華貴打扮格格不的祥雲金簪!
【可憐哦。】
桓未晚喝了口茶,滿是幸災樂禍。
【那門生不過是個靠著尚書大人提攜的窮書生。】
【在老家早就娶了青梅竹馬的結發妻子。】
【連孩子都生了兩個了,大的那個都能下地打醬油了!】
【這柳大小姐,堂堂尚書千金,還以為自己遇到了才子佳人的真。】
【其實是上趕著給人當外室,給人家孩子當後娘呢!】
桓驚羽死死咬著牙,才沒讓自己笑出聲。
好一個德典范!
好一個清雅高貴!
既然你自己把臉送上來找打,那就別怪本將軍不留面了!
他上前一步,手中紅纓槍重重一頓。
高大魁梧的軀直接擋在了桓未晚前。
“柳小姐既然這麼懂規矩,本將倒要向你討教討教。”
桓驚羽聲如洪鐘,眼神冷厲如刀。
直接盯住了柳如煙。
“不知柳小姐讀的德誡里,有沒有教過……”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深夜在後花園假山後,與男子私會,該當何罪?”
此話一出。
原本還在看熱鬧的涼亭,頓時雀無聲。
所有貴都愣住了。
柳如煙臉上的冷笑當場僵住。
眼中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心虛和慌。
“定、定遠將軍,你胡說什麼!”
“我清清白白,何時與人私會過!”
強作鎮定地反駁,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
“是嗎?”
桓驚羽冷笑更甚,目直接鎖定了頭頂那金簪。
“那不知柳小姐頭上這做工劣的祥雲金簪,是哪家鋪子打的?”
“怎麼看著,像是令尊那位最得意的門生、也就是那位窮書生的手筆呢?”
柳如煙如遭雷擊。
子猛地晃了一下,險些跌倒。
他怎麼會知道?!
那是前天晚上才收到的定信,連最親近的丫鬟都瞞著!
周圍的貴們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目齊刷刷地聚向了柳如煙的頭頂。
桓驚羽只是看著。
那雙久經沙場的眸子,平靜得沒有一波瀾。
“柳小姐。”
“既然如此重規矩。”
“不如解釋解釋。”
“你頭上這祥雲金簪,是誰送的?”
柳如煙臉瞬間慘白,心口猛地一跳。
怎麼可能……他怎麼會注意到這簪子?
這是前天夜里,那人親手替戴上的。
除了他們,絕無第三人知曉。
強撐著笑容:“將軍說笑了,不過是首飾鋪買的尋常貨。”
桓驚羽沒拆穿,只說了一句:“原來如此,那最好一直如此。”
話音落地,柳如煙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第一次覺得,這位年將軍看的眼神,就像看了所有。
看著桓驚羽那意味深長的神,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
頭上那支金簪,此刻竟像一淬了毒的針,扎得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