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過紫藤花架,灑下一地細碎的金芒。
桓未晚癱在院子里那把老舊的竹搖椅上,手里著一把小扇,一下一下地扇著。
昨日在城東跟著二哥啃完了烤羊。
今天唯一的任務,就是當一條翻面都嫌累的咸魚。
微風拂過,帶起一困意。
正準備跟周公去下棋。
“砰!”
本就不結實的院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嚎。
被人一腳暴力踹開了。
“懶懶!快起來!看二哥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桓驚羽那洪鐘般的大嗓門,震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
桓未晚嚇得一個激靈,扇都掉在了地上。
了眼睛,定睛一看。
只見他手里赫然提著一只碩大的烤羊。
那羊上還在往下滴著黃澄澄的油。
只是那……
黑不溜秋的,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殼。
還散發著一直沖天靈蓋的焦糊味。
“昨日城東那家店里的烤太膩了,二哥尋思著你肯定沒吃好。”
桓驚羽邀功似的把羊往石桌上一頓。
滿臉都是驕傲。
“這可是二哥今日大清早親自下廚房,在炭火上烤了足足兩個時辰的!”
“快嘗嘗,多吃點秋膘。”
“你看你,細胳膊細的,別風一吹就倒了。”
桓未晚看著那塊宛如黑炭一樣的“杰作”,默默咽了口唾沫。
真不是饞的。
是嚇的。
這玩意兒要是咬上一口,等會見的周公就變閻王了吧?
村口的狗看了,估計都得連夜買站票逃走吧。
“二哥……其實我剛剛吃飽了。”
桓未晚試圖婉拒,角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
“老二,你想毒死妹妹就直說。”
還沒等桓驚羽發話,一道清冷中帶著幾分譏諷的聲音從院門外悠悠飄來。
三哥桓重錦搖著一把價值連城的灑金折扇,慢條斯理地過門檻。
他今日穿了一暗紋錦袍,腰間掛著上等玉佩。
渾上下著一闊綽氣。
他後,還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小廝。
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件用大紅綢緞罩著的大家伙。
桓驚羽一聽這話,眉猛地倒豎。
“桓重錦,你個渾銅臭味的黑心商人懂什麼?”
“這外焦里!是我在邊關跟幾十年的老兵學來的獨門手藝!”
“妹妹吃了強健!”
桓重錦嫌棄地用折扇掩住口鼻,往後退了兩步。
仿佛那羊是什麼生化武。
“外焦我是實打實地看到了。”
“里?你確定?”
桓重錦冷笑一聲。
“你那烤得跟鞋底板一樣,我看你是想硌掉妹妹的牙。”
他說著,得意地一揮手中的折扇。
“你那破羊趕拿走,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來,讓妹妹看看,什麼才是做哥哥的誠意。”
四個小廝作利索地一把掀開紅綢。
一張雕工繁復、泛著幽幽澤的木制搖椅呈現在眾人眼前。
椅背上雕刻著的百鳥朝圖。
剛一掀開,一濃郁的異香頓時彌漫了整個小院。
“這可是我專門讓人走水路,從江南快馬加鞭運來的百年沉香木搖椅。”
桓重錦挑了挑眉,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斜睨了桓驚羽一眼。
“這沉香木冬暖夏涼,最能安神助眠,千金難求。”
“懶懶坐在這個上面歇息,可比你那塊黑炭強上百倍。”
桓驚羽氣得臉紅脖子。
他把佩刀往桌上一拍。
“幾塊破木頭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妹妹子弱,就得吃補氣!”
“你弄個破椅子來,熏得人頭疼,算什麼好東西!”
“吃你的鞋底板補氣?你當妹妹是你在軍營里練兵呢,還要啃樹皮?”
桓重錦毫不退讓,冷嘲熱諷。
“放屁!我這是實打實的心意!”
“鄙武夫,簡直不可理喻!”
“你個商,找打是不是!”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不大的小院里吵得不可開。
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互不相讓。
桓未晚被夾在中間,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直響。
左耳是“吃強”。
右耳是“沉香安神”。
煩躁地抓起旁邊的小薄毯子,一把蒙住自己的腦袋。
這咸魚日子沒法過了!
簡直是夾心餅干里的那層苦瓜餡!
【救命啊!蒼天啊!大地啊!】
【這倆怨種哥哥要天天在我院子里,我的清靜日子就徹底到頭了!】
【二哥那羊烤得跟鞋底板一樣,咬一口我的牙都能當場報廢兩顆。】
【三哥也是個棒槌,那沉香木的香味熏得我鼻子發。】
未晚在毯子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氣得直蹬。
【我想打噴嚏都打不出來,眼淚也要被熏出來了好嗎!】
【兩個大男人,加起來快四十歲了,怎麼還跟三歲小孩搶糖吃一樣?】
【不稚啊!】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破竹椅上睡覺,這要求很高嗎?】
【非要著我聞這焦糊味摻著熏香味的毒氣彈嗎?】
【再吵下去,我就離家出走,去街頭要飯!】
院子里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誰一把掐住了嚨。
桓驚羽舉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桓重錦搖扇子的作也生生卡在了一半。
兩人大眼瞪小眼。
臉都是一陣青一陣白。
鞋底板?
熏鼻子?
毒氣彈?!
兩個哥哥那顆想要爭寵的心,頓時碎了滿地的渣渣。
拼都拼不起來那種。
桓驚羽看了看手里那塊確實烤得有些發黑的羊。
又看了看妹妹用毯子死死蒙住的腦袋。
他結艱難地滾了滾,獷的臉上閃過一濃濃的懊惱和心疼。
原來妹妹不喜歡吃的。
也是,妹妹在鄉下吃了那麼多苦,牙口肯定不好。
桓驚羽一言不發,默默走到一旁的石桌前。
他拔出腰間削鐵如泥的鋒利匕首。
開始一點點地、十分耐心地把外面焦黑發的全部剔掉。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里面勉強還算鮮的羊,切細細的。
仔細裝在干凈的白瓷盤里。
另一邊。
桓重錦臉上的得意也早就掛不住了。
原來妹妹聞不慣這名貴的沉香?
還把熏得想打噴嚏?
他趕拿折扇用力扇了扇院子里的沉香味,試圖把味道扇散。
額頭上冒出一層細的冷汗。
“快快快!”
桓重錦低聲音,連連招呼那四個小廝,急得直跳腳。
“把這沉香木的抬走!趕抬走,放進庫房落鎖!”
“去我院里,把那張無香的紫檀木搖椅換過來!”
“記住,墊上最的雲錦墊子,手腳輕點,快去!”
小院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剛才的劍拔弩張仿佛是一場幻覺。
只剩下匕首切的輕微沙沙聲。
和小廝們輕手輕腳搬運椅子的靜。
過了好一會兒。
桓未晚覺得空氣終于清新了,焦糊味和沉香味都散了個干凈。
這才悄悄拉下蒙在頭上的薄毯子。
剛一睜眼。
面前已經擺上了一盤切得細如發、火候剛好的烤羊。
旁邊還心地放著一把小銀叉。
旁邊還擺放了一把紫檀木搖椅。
往那一靠。
墊子得像雲朵一樣,仿佛骨頭都要了。
桓驚羽著一雙大手,憨笑著站在一旁。
難得顯出幾分無措。
“懶懶,二哥把的都剔了,這細不費牙,你嘗嘗。”
桓重錦在一旁端著茶盞,別扭地輕咳了一聲。
耳尖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咳,那沉香木確實太俗氣了些。”
“這紫檀木養人,無異味,你且安心躺著歇息。”
桓未晚看著這兩個突然轉、小心翼翼討好自己的哥哥。
心里那點煩躁頓時煙消雲散。
滿意地瞇起了眼睛。
【算你們識相,孺子可教也。】
【這才像話嘛,這日子總算能接著過了。】
舒舒服服地靠在紫檀木椅上,端起小銀叉,吃了一口羊。
別說,剔掉了外面的焦殼,里面的還真香。
再配上這絕世好椅子。
咸魚的生活,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微風拂過紫藤花架,帶來一初秋的涼爽。
桓未晚吃飽喝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正打算在搖椅上地睡個午覺。
就在這時。
順著風,約約傳來一陣男人悲戚的哭訴聲。
那聲音從侯府深,老太太的佛堂方向飄來。
斷斷續續,如泣如訴,聽得人直起皮疙瘩。
“母親—— 兒子心里苦啊!”
“德金鋪這兩年的虧空,兒子實在是還不上了~”
桓未晚嚼著羊的作一頓。
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哭喪一樣的悉靜。
不是那個道貌岸然的二叔桓嶠,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