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定國侯府,風里帶上了幾分初秋的涼意。
老太太的佛堂里,名貴的檀香裊裊升起。
隔著一道木門,二叔桓嶠那殺豬般的哀嚎聲,直直地往人耳朵里鉆。
“母親啊!兒子心里苦啊!”
桓嶠跪在冰涼的青石磚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著袖子。
他捶打著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今年江南水患連連,商路都斷了。”
“德金鋪這大半年的賬目,足足虧空了上萬兩白銀!”
桓嶠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只兔子。
“大哥大嫂不管中饋,哪里知道如今柴米油鹽貴。”
“這金鋪要是再這麼虧下去,咱們二房上下幾十口人,可就都要去喝西北風了呀!”
“兒子真是沒臉來見母親了!”
老太太半靠在羅漢床上,手里撥弄著紫檀佛珠。
看著小兒子哭這幅模樣,心疼得直皺眉。
“快起來,地上涼。”老太太抬手招呼邊的嬤嬤去扶他。
嘆了口氣,語氣里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大哥就是個死腦筋,只知道打仗。”
“這侯府的家業,遲早要到你們兄弟倆手里打理。”
老太太拍了拍大,一錘定音。
“既然金鋪在公中難以為繼,那干脆就把地契改到你二房的名下。”
“由你親自去盤活。”
“就當是提前分家了,有我老婆子做主,我看大房誰敢說個‘不’字!”
佛堂外的長廊上。
桓老爹帶著兩個兒子,正靜靜地立在廊柱後。
桓岳那張剛毅的臉上,此刻雲布。
他常年在外領兵,一直覺得虧欠了家里,對母親更是百依百順。
可這德金鋪,是定國侯府最賺錢的祖產。
母親竟然偏心至此。
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要強行劃給老二?
桓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他張了張口,剛想推門進去理論。
一道清脆歡快的心聲,突兀地砸進了他們父子三人的腦海里。
【嘖嘖,二叔這演技,不去梨園唱大戲真是屈才了。】
【哭得跟親爹死了一樣。】
【哦不對,他親爹是我爺爺,爺爺早就不在了。】
桓岳推門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父子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
只見十幾步外的紫藤花架下,桓未晚正舒舒服服地窩在那張新換的紫檀木搖椅里。
左手著一小把瓜子,右手靈巧地磕著。
瓜子皮在腳邊落了一小堆。
那悠哉游哉的模樣,活像個在戲園子里看大戲的賓客。
【還江南水患?還虧空上萬兩?】
桓未晚撇了撇,在心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德金鋪每天日進鬥金,賬面上的流水漂亮得能讓人流口水。】
【鋪子本沒虧錢,分明是二叔的腰包了底。】
桓重錦一聽這話,手里把玩的玉佩猛地攥。
鋪子沒虧損?那錢去哪兒了?
這可是侯府的錢,也就是他桓重錦的錢!
桓未晚嗑了顆瓜子,心里繼續著猛料。
【上個月,二叔為了討好他那個養在外面的外室,可是下了本。】
【他把金鋪鎮店之寶——那頂純金編制的冠,直接拿去送人了!】
【順帶著,還從賬房里支走了整整三千兩現銀。】
【一并送去了城西的‘聽雨軒’。】
【那外室天天戴著冠在院子里招搖,閃得能亮瞎人的眼。】
【二叔現在跑來哭窮,是打算讓大房拿錢,去填他養小老婆的窟窿啊。】
咔嚓。
桓岳腳下的青磚,被他生生踩出了一道裂紋。
外室?!
老二竟然背著家里面,在外面養外室。
還敢用祖產的鎮店之寶!
桓岳只覺得口一陣氣翻涌。
常年信奉的兄弟和睦、母慈子孝,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心頭的怒火。
準備進去把這孽障揪出來家法伺候。
可未晚的心聲,卻陡然拔高了一個調門。
甚至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
【要是養個外室,那頂多是作風問題。】
【二叔這膽子,可比我想象的多了。】
【今天晚上子時,他約了戶部的劉司吏,在城東的‘春風茶館’頭。】
【老太太上答應分家沒用,過戶得要府的文書和侯府的印信。】
【他竟然私下找人,偽造了一枚定國侯府的公章!】
這話一出,長廊上的父子三人猶如被雷劈中。
僵在原地彈不得。
偽造公章!
這在大雍朝,可是視同欺君的大罪!
一旦東窗事發,整個定國侯府都要被牽連進去。
輕則抄家,重則流放。
老二這是瘋了嗎!
桓岳的拳頭得咯吱作響。
眼底最後一對弟弟的溫,然無存。
只剩下保全家族的冷厲。
【二叔以為自己做得很,可惜啊,他找錯人了。】
桓未晚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剝好的瓜子仁一口吞下。
【那個戶部的劉司吏,早就在地下賭莊輸紅了眼,欠了一屁爛債。】
【他這次答應幫二叔改契,圖的可不是那點好費。】
【正打算今晚收了那枚偽造的公章,留下確鑿的證據。】
【然後轉頭就去反咬二叔一口!】
【他要拿這偽造公章的死罪,勒索整整一萬兩白銀!】
【要是二叔拿不出錢,他就直接去大理寺告發。】
【定國侯府意圖謀反欺君!】
【嘖嘖,這兩人湊在一塊,真是王八看綠豆,狗咬狗一。】
【今晚這出黑吃黑的大戲,可真是太彩了。】
桓未晚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端起旁邊的小茶壺,地喝了一口。
完全不知道,長廊上的三個男人,已經被這一番話炸得外焦里。
桓長衡面沉如水。
他自讀大雍律法,太清楚偽造公章的後果。
一旦被那劉司吏拿住把柄。
定國侯府就等同于被人掐住了咽,任人宰割。
桓岳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長廊上的冷風。
再睜開時。
這位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老將,眼中終于浮現出看仇人一般的鐵與決絕。
他的愚孝,他的兄弟分。
在家族生死存亡面前,被徹底碾了齏。
“走。”
桓岳低了聲音,梆梆地吐出一個字。
他沒有推開佛堂的門。
而是猛地一拂袖,沉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轉離開。
既然老二要找死,那就別怪他這個當大哥的心狠手辣。
桓長衡隨其後。
桓重錦卻落後了半步。
他站在原地,把玩著手中的灑金折扇。
那雙向來于算計的眼眸里,沒有半分對二叔的同。
反而閃過一抹商人特有的、見封的狡黠。
偽造公章?
敲詐勒索?
一萬兩白銀?
這送上門來的把柄和油水,要是不好好利用一番。
怎麼對得起他江南第一富商的名頭。
桓重錦快走兩步,追上前面的大哥。
他以折扇掩,眉梢輕挑,低聲音笑道:
“二哥,既然二叔急著把脖子往刀口上送,不如我們幫他一把。”
“今夜春風茶館,先拿偽章,再拿人贓。”
“至于那位劉司吏……他不是銀子麼?那就給他畫張更大的餅,哄他把該吐的東西全吐出來。”
“等人證證齊了,再往祖母面前一擺——”
桓重錦頓了頓,角一彎,笑意卻涼。
“做生意嘛,總得講究一個——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