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侯府,書房。
沉重的木門被人一把關嚴。
隔絕了外面初秋的涼風。
桓岳大步走到兵架前。
一把攥住那柄伴隨自己征戰沙場多年的鐵重劍。
“錚”的一聲。
劍刃出鞘半寸,寒森然。
“我現在就去城東的春風茶館。”
桓岳的聲音像是從牙里出來的,帶著濃濃的殺氣。
“我去活劈了那個欺君叛族的畜生!”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了過來,死死按在了劍柄上。
桓長衡眼神清明,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父親,息怒。”
“息怒?!”
桓岳猛地轉頭,額角的青筋劇烈跳。
“他都要私刻侯府公章了!這是要拉著侯府上下給他陪葬!”
“我若不先剁了他,難道等著大理寺上門抄家嗎?!”
桓重錦原本倚在紅木大案旁,收了幾分懶散,上前倒了杯涼茶,雙手遞到桓岳面前。。
“父親現在提著劍沖過去,一腳踹開茶館的門。”
他略頓了頓,抬眼看向桓岳,聲音溫和,卻字字落在要害上。
“然後呢?”
“抓他喝茶?”
“還是抓他聽曲兒?”
桓岳呼吸一滯,眉頭擰了一個死結。
“他上必然帶著那枚假公章!”
桓長衡接過話茬,嗓音如同深潭里的水,毫無波瀾。
“只要二叔還沒把假公章到劉司吏手里,沒在文書上蓋印。”
“那就不算罪證確鑿。”
“大不了他往地上一扔,說一句‘不知是誰掉的’,您能定他什麼罪?”
桓長衡盯著父親的眼睛。
“況且,祖母現在還在佛堂里。”
“您若是無憑無據地對親弟弟了刀劍。”
“明日一早,就能一白綾吊在祖祠梁上。”
“老人家定會哭喊著您為了幾間鋪子,要死手足兄弟。”
“到時候,大房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桓岳的手猛地一。
重劍“哐當”一聲砸回了兵架上。
他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順著嚨灌下去,勉強住了心頭翻滾的怒火。
他知道,大兒子說得對。
母親偏心老二已經到了毫無底線的地步。
若是沒有一擊致命的鐵證,這事兒最後絕對會被攪一鍋稀泥。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把假印章出去?”
桓岳一拳砸在桌面上。
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滾落一地。
“當然不。”
桓重錦輕笑了一聲。
這位名震江南的商會東家,眼中閃過一抹。
“我們不僅看著他。”
“我們還要幫他,順順利利地出去。”
桓岳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自己的三兒子。
桓重錦在書房里踱著步子,步履輕快。
“懶懶剛才在心里說了,那個劉司吏是個賭鬼。”
“欠了一屁爛債,打算黑吃黑,敲詐二叔一萬兩。”
“可是父親您想啊——”
桓重錦停下腳步,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一萬兩,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劉司吏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面對定國侯府的二老爺,他真有那個狗膽咬死不松口嗎?”
桓重錦搖了搖頭,自問自答。
“他不敢。”
“萬一二叔反過來弄死他呢?”
“所以,我們得給這位劉司吏,好好地壯壯膽。”
桓長衡站在一旁,抬手理了理袖口,溫聲問道:“三弟打算怎麼做?”
“簡單。”
桓重錦眼底閃爍著商人的狡黠。
“我今晚就傳信給江南商會在京城的暗樁。”
“讓他們去地下賭莊走一趟。”
“讓那些收債的打手,把刀架在劉司吏的脖子上。”
“告訴他,三天之要是還不上錢,就剁了他全家的手腳!”
桓重錦雙手一攤,笑容越發燦爛。
“人被到了絕路上,什麼事干不出來?”
“接著,我再讓人給劉司吏點風聲。”
“就說咱們二老爺,為了博外室一笑,隨手就能賞出一頂純金編織冠,外加三千兩白銀!”
“讓他知道,二房富得流油。”
“一只瀕死的狼,突然發現眼前是一只得冒油的綿羊。”
“他哪里還會滿足于區區一萬兩?”
桓重錦重新拿起折扇,“唰”地一聲展開。
“他會狠狠地咬下二叔一塊,連皮帶骨頭一起吞下去!”
書房里,雀無聲。
只有墻角的銅,發出“滴答滴答”的細微聲響。
桓岳站在影里,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兒子。
大兒子桓長衡,深諳律法,冷靜得出奇,能在錯綜復雜的局勢中一眼看穿死。
三兒子桓重錦,于算計,深諳人貪婪,用銀錢和債務就能編織出一張天羅地網。
桓岳的心里,突然涌起一十分復雜的緒。
他戎馬半生,講究的是明磊落,直來直去。
他信奉孔孟之道,信奉兄友弟恭。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兒子們養在京城,沾了太多書生氣,不夠狠厲。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們不是不夠狠。
只是他們殺人,從來不用刀。
“父親。”
桓長衡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
“兵法有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只要劉司吏開了口勒索,那枚假公章就會為最致命的把柄。”
“二叔就算想,也晚了。”
“等他們狗咬狗,撕咬得兩敗俱傷的時候。”
“大房再帶著順天府的人去收網。”
桓長衡眼神一凜。
“人證,證俱在。”
“鐵證如山!”
“到那時,就算是祖母跪在書房門前,也救不了他!”
桓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腦海里,閃過妻子,閃過兒未晚的模樣。
他守了半輩子的死板規矩。
是時候該放一放了。
“好。”
桓岳猛地睜開眼,重重地拍了一把桓重錦的肩膀。
力道之大,險些把桓重錦拍得一個趔趄。
“就按你們說的辦。”
桓岳的聲音沙啞,卻著一肅殺之氣。
“傳令下去,今晚府里的侍衛全部撤回來,誰也不許靠近城東半步。”
“咱們大房上下,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府里看戲。”
他冷笑一聲,目如炬。
“我倒要看看,他自己挖的這個墳,能有多深!”
……
時間如白駒過隙。
三日後。
秋風掃過京城的街道,卷起一地金黃的落葉。
定國侯府正門前,兩座威武的石獅子靜靜地矗立著。
厚重的朱紅大門敞開。
一輛裝潢華麗的馬車,慢悠悠地停在了石階下。
車簾掀開。
二叔桓嶠穿著一嶄新的棗紅錦緞長袍,春風滿面地走了下來。
他今天特意梳洗打扮過。
頭發梳得一不茍,腰間的玉佩隨著他的走,發出清脆的撞聲。
整個人看起來容煥發,連眼角的褶子都著一子得意忘形。
跟在他後下車的。
是一個穿著青服、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正是戶部的劉司吏。
劉司吏滿頭大汗,眼神有些閃爍,但雙手卻死死地捧著一卷明黃的卷軸。
那是府割私產的圣旨文書!
桓嶠站在侯府的臺階下,仰起頭。
看著那塊賜的“定國侯府”金字牌匾。
他忍不住咧開,發出一陣狂妄的笑聲。
“大哥啊大哥,你守著這侯府又有什麼用?”
“到了最後,這最賺錢的搖錢樹,還不是要落到我桓嶠的手里?”
他轉過,用下指了指門口徹底呆住的守衛。
語氣傲慢得不可一世。
“去。”
“你們侯爺出來迎旨!”
“從今天起,德金鋪和回春堂——”
桓嶠一字一頓,聲音洪亮。
“就是我二房的產業了!”
說罷,他一甩袖子。
帶著劉司吏,大搖大擺地過了定國侯府高高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