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侯府的正廳里,熏香爐里燃著上好的安神香。
可廳中氣氛,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桓嶠大搖大擺地進門檻。
手里著那份蓋了假大印的“轉讓地契”,笑得臉上開了花。
跟在他後的戶部劉司吏,更是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
活像一只打了勝仗的公。
老太太今日特意換了一暗紅的福壽紋褙子。
端坐在正上首的太師椅上,手里撥弄著一串翠玉佛珠。
看向桓嶠的眼神里滿是慈。
桓岳坐在左側的圈椅里。
他端著茶盞,撇去面上的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在他下首的,是長子桓長衡。
這位大理寺卿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常服,正閉目養神。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角落里,桓未晚正窩在榻上。
面前的矮幾上擺著一盤剛剝好的核桃仁。
起一塊丟進里,嚼得津津有味。
【來了來了,反派帶著他的催命符走來了。】
【二叔這步子邁得這麼大,也不怕扯著蛋。】
桓岳喝茶的作微微一頓。
隨即將茶盞放在手邊的桌上。
“大哥。”
桓嶠幾步走到大廳中央,將手里的地契“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他努力著角的得意,裝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這地契上的字,我已經讓賬房寫好了。”
“如今就差大哥你蓋個侯府的私印。”
“你放心,這金鋪和藥鋪到我手里,我定會起早貪黑地打理。”
老太太停下手里撥弄佛珠的作。
起眼皮,掃了桓岳一眼。
語氣怪氣。
“老大啊,既然二房有本事打理金鋪,你就把印蓋了。”
“老二也是為了給公中分憂。”
“你做大哥的,該大度些,莫要為了幾間鋪子傷了兄弟和氣。”
桓岳坐在椅子上,脊背得筆直。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
這就是他的好母親。
拿大房的命脈去填二房的無底,還讓他大度。
桓岳沒有去接那張地契,甚至沒有看桓嶠一眼。
他只是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面平淡如水。
桓未晚捧著下,在心里樂開了花。
【老爹今天這定力可以啊,泰山崩于前而不變。】
【這假地契要是真蓋了印,去府備了案,那咱們大房可就真反賊了。】
【偽造公章,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老太太還在這兒喊著兄弟和氣呢。】
【等過幾天大理寺上門抄家的時候,希老人家還能這麼和氣。】
桓長衡依舊閉著眼睛。
只是那濃的睫輕輕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不不慢地敲擊著。
仿佛在算著什麼時辰。
桓嶠見桓岳遲遲不肯筆,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他轉頭給旁的劉司吏使了個眼。
劉司吏立刻心領神會。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一步,直了腰板。
一臉的腔和倨傲。
“侯爺,下也是奉公辦事。”
“這私產割的文書,各項條陳都已經理清。”
“若是侯爺遲遲不肯蓋印,那便是不合規矩。”
劉司吏拖長了音調,話里話外著威脅。
“這不合規矩的事,下回去可不好向尚書大人代。”
“到時候若是鬧到朝廷上,只怕對侯府的名聲有損啊。”
老太太一聽“鬧到朝廷上”,臉頓時沉了下來。
重重地拍了一把椅子扶手。
“桓岳!你還愣著干什麼!”
“難道真要讓外人看咱們侯府的笑話不!”
桓嶠心里得意到了極點。
有母親施,又有戶部員在場。
他就不信桓岳敢抗命不遵!
這德金鋪,今天他是要定了!
就在這時。
一直閉目養神的桓長衡,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站起,理了理月白的袖。
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笑意。
“劉司吏真是盡職盡責。”
桓長衡的聲音清越,在這寬敞的大廳里回。
“只是不知道,劉司吏這規矩,是哪門子的規矩?”
“是大雍的王法,還是你劉司吏自己定的私法?”
劉司吏被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心里莫名打了個突。
但他仗著有二老爺撐腰,著頭皮頂了回去。
“大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下自然是按戶部的規矩辦事!”
桓未晚在榻上換了個姿勢。
抓起一把瓜子繼續嗑。
【哎喲,這劉胖子這麼囂張。】
【大哥趕放大招,我都等不及看戲了!】
桓長衡似乎聽到了妹妹的催促。
他不再廢話,抬起雙手。
“啪!啪!”
兩聲清脆的擊掌聲。
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響亮。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大廳左側那扇巨大的屏風,被人從後面一把推開。
一個穿著緋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來。
他滿臉怒容,渾上下著一久居上位的威。
劉司吏原本還高昂著的頭顱。
在看清來人的臉時,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本就渾濁的綠豆眼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兩排牙齒開始不控制地上下打架。
“侍……侍郎大人?!”
劉司吏的聲音變了調,尖銳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鴨子。
來人正是他的頂頭上司,戶部左侍郎,鄭大人!
鄭侍郎看都沒看他一眼。
徑直走到桓岳面前,深深地拱手行了一禮。
“侯爺驚了,是下管教不嚴,竟讓這種碩鼠借著戶部的名義出來招搖撞騙!”
桓岳淡淡地點了頭。
“鄭大人客氣了,拔除毒瘤,為朝廷分憂,也是本侯分之事。”
這一變故來得太快。
桓嶠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鄭侍郎,心里升起一極度不祥的預。
這是怎麼回事?
戶部侍郎怎麼會躲在大房的屏風後面?!
還沒等他想明白。
大廳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兩名侯府侍衛,像拖死狗一樣。
一左一右,拖著一個渾是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男人被打得鼻青臉腫,手腳綿地垂在地上。
上穿著一件已經被鮮染紅的灰長衫。
“撲通”一聲。
侍衛將那男人扔在了劉司吏的腳邊。
劉司吏低頭一看。
雙一,“咚”地一聲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
膝蓋骨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覺得一涼意從腳底板直竄腦門。
地上躺著的這個人。
正是平日里幫他跑、做假賬的同伙賬房!
“大……大人饒命!”
劉司吏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那可是江南商會昨晚派去賭場的殺神啊!
那些人拿著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把他這些年干的爛事查了個底朝天。
他本來還指今天拿了假公章,敲詐桓嶠一筆錢去還高利貸。
可現在,連同伙都被抓了,全完了!
劉司吏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
額頭磕在青磚上,很快就見了。
他指著旁邊已經面無人的桓嶠,扯著嗓子嚎哭起來。
“是二老爺!都是定國侯府的二老爺我干的!”
“他讓我帶著偽造的私產割文書來威脅侯爺!”
“他還私刻了侯府的公章!”
劉司吏一邊哭,一邊手忙腳地從袖子里掏出一枚極好的羊脂玉印章。
高高地舉過頭頂。
“這就是他昨晚在城東茶館給我的假公章!”
“他說只要我幫他把地契過了明路,就給我一千兩好費!”
“侍郎大人明鑒啊!下都是被他威利的!”
劉司吏倒豆子一樣,把所有的事一腦全抖了出來。
生怕說慢了一句,自己的腦袋就要搬家。
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的佛珠“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翠綠的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臉煞白,指著地上那枚假公章,直哆嗦。
“老二……你……你竟然敢私刻公章?!”
桓嶠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完了。
全完了。
他雙一,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
臉慘白得沒有一,連都變了青紫。
他哆嗦著,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桓未晚在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哇塞,大哥這招關門放狗真是太絕了。】
【直接把戶部侍郎請來看現場直播。】
【二叔這回可是把腦袋主到了鍘刀底下,拉都拉不回來。】
【你看他那張臉,白得跟刷了半斤面似的。】
【剛才不是還橫嗎?不是還要大房去喝西北風嗎?】
桓長衡聽著心聲,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緩緩走到桓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肚子壞水的二叔。
語氣依舊溫潤,卻字字誅心。
“二叔,這證和人證都在這里。”
“你還有什麼想向祖母解釋的嗎?”
鄭侍郎冷哼一聲,一腳將劉司吏踢翻在地。
“來人!把這個敗壞朝綱的畜生,還有地上的同伙,一起押大理寺死牢!”
“本要親自審問!”
門外的差應聲而,作魯地將劉司吏和賬房拖了出去。
大廳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有老太太急促的息聲,和牙齒打的聲音。
鄭侍郎整了整服。
他從袖中鄭重地掏出兩卷蓋了戶部鮮紅大印的黃皮文書。
轉走到桓岳面前。
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
“侯爺。”
“這是‘百年德金鋪’與‘回春堂藥鋪’的正統地契。”
“下已經親自核實過,所有權屬均在定國侯府大房名下,絕無錯。”
“請侯爺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