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侯府,老太太的佛堂。
院子里外站滿了小廝丫鬟,卻連個大聲氣的都沒有。
屋里飄著濃厚的檀香。
煙霧繚繞,熏得人眼睛發酸。
院外回廊,小桃低聲嘟囔了一句。
奇怪……老太太這三天沒怎麼吃東西,夜里廚房原本還在煨藥膳,但後來又悄悄撤了火。”
桓未晚正慢悠悠經過佛堂外,腳步一頓。
眼底掠過一淡淡的興味。
【哦,經典作,絕食演戲+後面補餐。】
【這老太太會玩的。】
佛堂。
老太太歪在羅漢榻上。
額頭上勒著一條抹額,臉蠟黃,雙眼閉。
干癟的一張一合,正發出虛弱的哼哼聲。
“我這把老骨頭,活著也是礙你們大房的眼。”
老太太猛地咳嗽了兩聲,聲音嘶啞難聽。
“老二如今癱在床上,你們連條活路都不給他留。”
“既然你們不肯把商鋪拿出來救老二的命,那老今日就死在這佛堂里!”
干枯的手指死死抓著下的墊,猛地拔高了音調。
“就當是我替老二,把這條命還給你們大房!”
一旁的劉嬤嬤端著一碗清粥,跪在腳踏上苦苦哀求。
“老太太,您好歹用一口吧,您都三天水米未進了!”
老太太連看都不看,抬手就將那碗打翻在地。
白粥灑了一地,碎瓷片濺得到都是。
桓岳站在幾步開外。
高大的軀此刻繃得筆直。
他看著地上那攤狼藉,臉蒼白如紙。
雙拳在側得死,骨節泛白。
為定國侯,他在戰場上刀口都沒退過半步。
可面對自己生母親的絕食迫,他卻生出一深深的無力。
他不知道老太太昨晚加了餐。
他只當生母真的為了老二,拿命在熬。
“母親,老二他偽造公章、稅銀,這是順天府依大雍律法判的罪。”
桓岳結滾了滾,聲音干。
“您拿自己的子來我出大房的祖產,這又是何苦?”
“住口!”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怒喝聲了進來。
說話的,是端坐在太師椅上的三叔公。
他是桓家宗族里輩分最高、最德高重的長輩。
今日被老太太專程請來陣。
兩旁還坐著幾位胡子花白的堂叔公,一個個端著茶盞,面不善。
三叔公重重地將手里的龍頭拐杖往青石磚上一頓。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桓岳!你還知道是你的生母親!”
三叔公站起,干枯的手指直直指著桓岳的鼻子。
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桓岳的臉上。
“你貴為定國侯,吃的是朝廷的俸祿,的是祖宗的福蔭。”
“如今你親娘了整整三天,你不僅不反省己過,還敢拿什麼朝廷律法來狡辯!”
三叔公氣得胡子直發抖。
“那老二再有錯,也是你的親弟弟!是老太太上掉下來的一塊!”
“你眼睜睜看著親弟弟家破人亡不管。”
“現在還要活活死親娘!”
他上前一步,步步。
“百善孝為先!”
“你做下這等忤逆不孝的惡事,是要讓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把你淹死嗎!”
桓岳被罵得後退了半步。
他自接的便是儒家正統的教育。
“孝”字大如天,在他的脊梁上,重若千鈞。
他可以不怕死,可以不怕丟。
但他不能讓自己的兒,背上一個“有個忤逆不孝的爹”的罵名。
那會毀了長衡的仕途,毀了驚羽的軍心。
更會毀了未晚的後半生。
封婉玉站在丈夫旁。
看著他那副被禮教彎了腰的痛苦模樣。
氣得渾發抖。
上前一步,紅著眼睛據理力爭。
“三叔公,您這話未免太偏頗了!”
“那兩間商鋪本就是公中的核心產業,老二自己不爭氣,貪贓枉法被抄了家。”
“憑什麼要拿大房的東西去填那個無底?”
“老太太這絕食,分明就是拿親在要挾侯爺!”
“放肆!”
三叔公猛地轉頭,眼神如刀一般剜向封婉玉。
“男人說話,哪有你一個婦道人家的份!”
他輕蔑地冷哼一聲,將拐杖再次重重敲下。
“我桓家宗族議事,婦人不得干涉!”
“封氏,你若是不懂三從四德,便立刻滾回去抄寫誡!”
“再敢多說一個字,別怪老夫今日代桓家祖宗請家法,治你一個不敬尊長之罪!”
封婉玉被這番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臉頰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張了張口,剛想反駁,卻被桓岳一把拉到了後。
桓岳將妻子死死護在背後。
迎上三叔公那咄咄人的目。
他咬著牙,眼底滿是掙扎和痛苦。
大房,徹底陷了古代禮法的死局里。
退一步,商鋪拱手讓人,大房了冤大頭。
進一步,忤逆生母的名聲扣下來,全家都落不著好。
佛堂里,陷了一陣讓人窒息的安靜。
老太太躺在榻上,將眼睛睜開一條。
看著桓岳那副忍不敢發作的模樣,心底冷笑。
就知道。
只要把孝道搬出來,把宗族長輩搬出來。
這個大兒子就得乖乖就范。
三叔公見火候差不多了。
轉從旁邊的桌案上,拿起一份早就擬好的轉讓文書。
毫不客氣地拍在桓岳面前的矮幾上。
“桓岳,老夫今天就把話撂在這里。”
三叔公微微昂著下,語氣不容置喙。
“這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德金鋪和回春堂,即刻過戶給二房。”
“你立刻把字簽了,把侯府的印信蓋上。”
“老太太心里舒坦了,這飯自然也就吃了。”
三叔公眼神一寒,語氣里帶上了赤的威脅。
“你若是今天執意不簽。”
“老夫這就召集全族長老,開宗祠!”
“請出桓氏族譜,將你這個死親娘的不孝子,直接除名!”
除名。
這兩個字一出,封婉玉子猛地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對于一個世家子弟來說。
被宗族除名,就等同于被剝奪了一切。
從此在京城再也抬不起頭來。
桓岳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轉讓文書。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割大房的。
這一刻,不是猶豫。
是心理防線正在崩裂。
他抖著手,緩緩抬了起來。
旁邊早有眼疾手快的小廝,將蘸飽了墨的筆遞了過來。
桓岳接過筆。
筆尖懸在宣紙的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墨匯聚一滴,搖搖墜。
老太太在榻上停止了哼唧。
三叔公也瞪大了眼睛盯著那支筆。
只要落了筆,二房就活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院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悠長的哈欠聲。
“哈——”
聲音清脆、慵懶。
還伴隨著一聲清亮的剔牙聲。
“吧唧。”
接著,一道滿不在乎的嗓音,從院落外慢悠悠地飄了進來。
“小桃啊,這佛堂今天怎麼跟唱大戲似的,這麼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