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院門外,一頂青小轎穩穩停下。
一只白的手開轎簾。
桓未晚捧著一紙袋炒的松子,慢吞吞地過門檻。
里咬著一顆松子,發出清脆的“咔吧”聲。
院子里那劍拔弩張的迫,對來說本不存在。
三叔公聞聲回頭,花白的眉立刻倒豎起來。
他手里的龍頭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
“哪里來的丫頭這麼沒規矩!長輩議事,誰許你在這大呼小!”
他瞪著桓未晚那一隨意的打扮,眼里滿是嫌惡。
“還不快滾出去!”
桓岳原本被孝道彎的脊梁,猛地直了。
他轉過,剛想開口把兒護在後。
一道清脆歡快的心聲,猶如晴天霹靂,直截了當地撞進他和封婉玉的腦海。
【哎喲喂,這滿屋子的人戲癮都大啊。】
【特別是這老太太,裝得可真像那麼回事。】
桓岳心頭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羅漢榻上氣若游的生母。
老太太此刻正閉著眼哎喲喚,仿佛下一口氣就要不上來。
【還絕食三天?當大家都是瞎子呢。】
桓未晚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大口嚼著松子瓤。
【昨晚半夜,佛堂的燈一熄,這屋里可熱鬧了。】
【老太太讓廖嬤嬤端了兩大碗冰糖燕。】
【外加一整碟糯的紅棗桂花糕。】
【吃得肚子都溜圓了,打飽嗝的聲音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吧嗒。
桓岳筆尖上懸著的那滴飽滿墨,直直砸落下來。
剛好落在轉讓文書簽字的地方。
濃墨散開,暈染出一大片漆黑的污跡。
這份強買強賣的文書,徹底廢了。
桓岳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那雙布滿的眼睛,死死盯著老太太的角。
仔細一看。
那干癟的紋里,分明還沾著一星半點沒干凈的糕點渣子!
一荒謬直沖天靈蓋。
桓岳只覺得口那翻涌的愧疚和自責,全了天大的笑話。
這就是生他養他的母親!
為了他出大房的商鋪去填二房的窟窿,竟然聯手下人演這麼一出苦計!
把他的孝心踩在腳底下隨意踐踏!
封婉玉站在一旁,強忍著才沒冷笑出聲。
腰板得筆直,心底那口惡氣總算吐出來了一大半。
“桓岳!你還愣著干什麼!”
三叔公見文書毀了,氣得老臉漲紅。
“這丫頭頂撞長輩,你還不快把趕出去!”
“難道真要看著你親娘活活死,你才肯蓋那個印嗎!”
桓未晚吐掉里的松子殼。
不僅沒出去,反而找了張空著的紅木椅子,大搖大擺坐了下來。
單手托著腮,笑瞇瞇地看著那位道貌岸然的三叔公。
【這老頭喊得可真起勁,不知道的還以為的是他親娘呢。】
【罵得這麼大聲,嗓門都快劈了。】
【其實心里正記掛著二叔昨晚給他送的那份大禮吧?】
桓岳和封婉玉對視一眼。
兩人默契地豎起了耳朵。
【二叔雖然偏癱在床,腦子倒是轉得快。】
【為了讓宗族出面老爹,昨晚特意派管事給三叔公送了兩個妙齡的揚州瘦馬。】
【那段,那嗓子,嘖嘖。】
【三叔公一把年紀了,昨晚累得夠嗆,今早出門的時候兩條都在打呢。】
【現在跑來這里大義凜然地談什麼孝道,真是好大一張臉!】
桓岳的視線,不聲地掃向三叔公的下半。
老頭子穿著寬大的錦緞長袍,表面上看著威風凜凜。
可那兩條,卻在不自覺地微微發著抖。
站了這麼一會兒,全靠那沉甸甸的龍頭拐杖死死撐著子,連額頭都冒出了一層虛汗。
桓岳眼底的掙扎褪得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看一切的冰冷嘲弄。
這就是著他盡孝的宗族長輩!
滿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的男盜娼!
拿了二房兩個人,就跑來拿孝道他這個定國侯。
簡直荒謬至極!
三叔公被桓岳那銳利的目盯得有些心虛。
老臉有些掛不住,只能厲荏地拔高音量。
“看什麼看!你今天必須給桓家列祖列宗一個代!”
“老二再不濟,也是我桓家的脈!”
“那兩間鋪子,就當是留給老二養家糊口的本錢!”
“就算不為老二,也得為二房那個剛滿五歲的長孫想想!”
“那可是咱們桓家的骨!”
其他幾位堂叔公也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稚子無辜。”
“總不能看著桓家的親孫子流落街頭吧?”
桓未晚聽著這些話,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趕端起旁邊的小茶碗喝了一口水,了瘋狂上揚的角。
【哎喲我的親娘哎,這幫老古董真是太逗了。】
【還桓家的脈?還親孫子?】
【二叔這冤大頭當得,連宗族都跟著一起丟人現眼。】
聽到這幾句沒頭沒尾的嘆。
桓岳和封婉玉的心跳猛地了一拍。
直覺告訴他們,接下來的話絕對能把整個定國侯府炸個底朝天。
【二叔口口聲聲說絕不能虧待了二房的骨。】
【他為了那個養在城西‘聽雨軒’的寶貝外室,連侯府金鋪的冠都敢。】
【可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
【那外室肚子里爬出來的,那個他疼到骨子里的五歲大胖小子。】
【本就不是他的種!】
轟隆——
宛如九天驚雷,直直劈在桓岳的腦門上。
他常年握劍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雙凌厲的虎目睜得老大,呼吸都停滯了一拍。
不是老二的種?!
老二傾家產、連命都不要去護著的所謂“庶長子”,竟然是個野種?!
桓未晚在心里笑得前仰後合。
【二叔每天‘寶兒寶兒’地著,還打算過兩年把那孩子記到嫡母名下。】
【其實呢,那是幫別人白白養了五年的便宜兒子!】
【那孩子長了一雙招搖的桃花眼,鼻子高。】
【跟城西‘春滿閣’那個玉生香的清俊戲子,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二叔這頂綠帽子戴得,真是又大又穩當。】
【哈哈哈哈,不行了,是想想二叔知道真相後的表,我都能多吃兩碗大米飯!】
佛堂里依然安靜得針落可聞。
老太太還在閉目哼哼。
三叔公還在等桓岳服。
可他們誰也沒發現,站在中央的定國侯夫婦,此時的神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桓岳用力咬了後槽牙。
腮幫子繃得的,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老二這個算計了大房半輩子的白眼狼。
竟然被一個外室和一個戲子耍得團團轉!
連捧在手心里的香火,都是替別人養的野孩子!
若是把這件事當眾抖摟出來。
二房的臉面,還有這些偏袒二房的宗族長輩的臉面。
全都要被踩進爛泥里,永世不得翻!
封婉玉也是心頭狂跳。
轉過頭,和桓岳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中,都閃過一抹震撼且幸災樂禍的詭異芒。
那份被墨毀掉的轉讓文書還擺在桌案上。
老太太等得不耐煩了,又開始作妖。
“老大啊,你到底簽不簽。”
“你這是要活活死我是吧!”
桓岳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桌上的筆,“啪”地一聲折了兩段。
筆管斷裂的聲音在佛堂里格外清脆。
老太太驚愕地睜開了眼。
封婉玉上前一步。
死死拽住了桓岳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