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侯府,大宗祠。
燭火搖曳,映照著供桌上一塊塊冰冷的祖宗牌位。
大堂里站滿了人,連空氣都著一化不開的沉悶抑。
老太太被人用轎抬了進來,安置在正中央。
昨晚冰糖燕窩吃得足,此刻臉紅潤了不。
卻還要在額頭上勒著一條抹額。
靠在引枕上,老太太半瞇著眼,扯著嗓子干嚎。
“老大!今日宗族長老全都在場做個見證!”
老太太拍著轎的扶手,聲淚俱下,端足了害者的架子。
“你若今天不肯簽了這分家契書,不肯給你親弟弟留條活路!”
“你便是死生母,是整個定國侯府的千古罪人!”
二叔桓嶠就躺在老太太旁邊的竹制榻上。
他偏癱了半邊子,角歪斜。
口水順著下直往下淌,弄臟了襟。
那只還能勉強彈的右手,正著一塊帕子,費力地往眼角抹。
“哥……大哥……”
“求你……看在脈份上……”
話沒說完,一串口水順著下滴落。
模樣狼狽得幾乎讓人不忍直視。
三叔公跟著拄起龍頭拐杖,花白的胡子一翹一翹。
拐杖在青石磚上敲得砰砰直響。
“桓岳,你親娘和親弟弟都求到這份上了!”
“你若是還有半點良心,就別再霸占著商鋪不放,還不快落筆!”
桓岳站在寬大的黃花梨桌案前。
手里著蘸滿濃墨的狼毫筆。
他垂著眼眸,冷眼看著這群墨登場的跳梁小丑。
落筆?
他今天倒要看看,這場戲到底誰能唱到最後。
桓岳故意裝作被無奈的模樣,手腕微微抖,將筆尖移向宣紙。
就在那飽滿的墨即將滴落在契書上的剎那。
“哐當——”
大宗祠厚重的兩扇黑漆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暴地踹開。
狂風卷著落葉呼嘯而。
吹得滿堂燭火劇烈搖晃,忽明忽暗。
“我看誰敢我爹簽字!”
桓驚羽一玄甲胄,提著紅纓槍,大步流星過門檻。
他單手拽著一條麻繩。
像扔幾袋發臭的垃圾一樣,毫不客氣地甩在大堂中央。
“砰!”
三人被拖進門,重重摔在地上。
柳衫凌,玉生香鼻青臉腫,男則跌在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滿堂的宗族長老全驚得站了起來。
茶盞摔碎了一地。
老太太一口氣沒勻,猛地坐直了子,差點從轎上栽下來。
“驚羽!這是大宗祠,你帶著外人來這兒撒什麼野!”
三叔公怒喝出聲,舉起拐杖就要打。
躺在榻上的桓嶠,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瞪得老大。
?!寶兒?!
他那向來溫婉懂事、只圍著他一個人轉的外室。
怎麼會和一個油頭面的野男人捆在一起!
“——!?”
他聲音發抖。
“你怎麼會……”
話沒說完,他臉已經變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兩個人,是一起被丟進來的,而且姿勢很難看。
坐在末席角落里,原本正靠著柱子打瞌睡的桓未晚,被這陣靜驚醒了。
了眼睛,一看地上那三個人,瞌睡立刻跑了個干凈。
【哎喲喂!二哥這效率也太高了吧。】
【全打包送過來了,服務滿分!】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視線先落在那孩子臉上,又落到旁邊的玉生香上。
【咦……】
【這小孩怎麼長得,斯~,哎?那麼眼呢】
【尤其那雙眼睛。】
【再看看旁邊這個小白臉。】
【嘖。】
【二叔還是先別喊什麼“二房骨”了,怪丟人的。】
桓岳的視線,立刻隨著兒的心聲,落在了那個正在大哭的五歲男臉上。
先前眾人都只顧著看熱鬧,誰也沒真把這孩子放在眼里。
如今仔細一瞧,桓岳眸頓時冷了幾分。
他轉頭看向榻上的桓嶠,聲音沉穩,卻著一寒意。
“二弟。”
“你方才口口聲聲,要拿大房的商鋪去養二房骨。”
“養的,就是這個孩子?”
桓嶠頭一梗,臉瞬間變得極難看。
桓岳抬手,指向那個正哭得滿臉是淚、卻死死往玉生香邊的男。
“這就是你說的,我桓家的骨?”
桓長衡適時走上前。
他從寬大的袖中掏出一沓信紙,慢條斯理地遞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這是從這外室床榻暗格里搜出的書。”
“白紙黑字,寫滿了與這戲子如何珠胎暗結、如何謀奪侯府家產的經過。”
“落款全是這戲子的私印。”
“請諸位族老過目。”
離得近的幾位族老先翻開了信。
信里字句不算多,話、約見、銀票安排、出城路線,寫得并不規整。
可其中一張信紙上,卻有一句格外扎眼——
“待此間事了,便帶著我們孩子一道走,再不回京。”
大堂里靜了一瞬。
有人下意識抬頭,看向那男。
也就是這一眼,終于有人覺出了不對。
“這孩子……”
一位年紀輕些的堂叔皺起眉,話說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那一瞬的遲疑,卻像是撬開了一道口子。
越來越多人開始打量那男。
再看玉生香。
再看桓嶠。
這一看,氣氛便一點點變了。
那孩子哭得厲害,拿手背胡抹著眼淚,偏偏越是這副模樣,越顯得那雙眉眼像極了玉生香。
反觀榻上的桓嶠,方臉闊鼻,五朗鈍,跟那孩子幾乎找不出半點相似之。
三叔公著信紙的手一點點收。
了,竟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老太太原本還強撐著端坐,這會兒臉也開始發白。
想張罵“胡說”,可目落到那孩子臉上時,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桓嶠更是死死盯著那孩子。
起初像是沒聽懂。
可看著看著,他眼里的怒意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不……不可能……”
他嚨里出幾個含糊的字,手指死死摳著榻沿。
“寶兒……是我的兒子……”
可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像是沒了底氣。
宗祠里安靜得可怕。
直到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
“……確實不像二爺。”
這一句像石子投進死水里。
很快,又有人低聲音接了一句。
“倒是和那戲子,像得過分了些。”
三叔公臉上的“唰”地一下褪了個干凈。
老太太眼前一黑,子一晃,險些從轎上栽下來。
而桓嶠間發出一陣破風箱似的嘶啞鳴,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玉生香和那孩子。
原本莊嚴肅穆的宗祠里,像是誰實在憋不住,終于從角落里出一聲極輕的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