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突兀的笑聲,猶如一記響亮的耳。
直直扇在了二叔桓嶠和幾位宗族長輩的臉上。
三叔公漲紅了老臉,握著拐杖的手抖得像篩糠。
他剛才喊得有多大聲,現在就有多丟人。
堂堂定國侯府的二爺,竟然替一個戲子養了五年的兒子!
這事要是傳出去,整個桓家宗族的臉面都要被按在地上!
桓驚羽可沒打算給他們留點臉。
他上前一步,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長槍一挑,冰冷的槍尖直接抵在了玉生香的下上。
鋒利的刃口劃破了皮,從中滲出一珠。
“說。”桓驚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里著駭人的殺氣。
“當著各位族老的面,把這孩子的來歷說清楚。”
“敢有半句假話,我現在就打斷你的,再把你拖去順天府慢慢審。”
玉生香本就是個仗著皮囊混飯吃的骨頭。
被那冰冷的槍尖一,頓時一,撲通跪倒在地,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他一邊哭喊,一邊不要命似的往地上磕頭。
額頭撞在青石磚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連聲音都岔了。
“我說!我說!”
“這孩子是,是我的親骨!跟二爺沒有半點關系!”
此話一出,滿堂俱靜。
玉生香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見桓驚羽臉未緩,嚇得魂都快飛了,忙不迭往柳那邊指。
“是!都是出的主意!”
“當年有了孕,怕事敗,才借著伺候二爺的機會,把孩子栽到了二爺頭上!”
“這些年—— 這些年也著我暗中來往,小人只是個唱戲的,哪敢招惹侯府啊!”
這話一出,大堂里雀無聲。
所有的遮布被扯得干干凈凈。
那男早被這陣仗嚇懵了,見玉生香哭著求饒,也忍不住了。
他跌跌撞撞撲過去,一把抱住玉生香,哭得直噎。
“爹爹!爹爹我怕,快帶寶兒回家吧!”
這一聲“爹爹”喊出來,滿堂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坐在角落里的桓未晚,里的松子都忘了嚼。
【哎喲我的天,這娃還真是個神助攻。】
【這聲爹得,中氣十足,天地。】
【平時在那個什麼聽雨軒里,肯定沒這麼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喚吧。】
【二叔這冤大頭當的,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桓岳聽著兒的心聲,冷哼了一聲。
他抓起黑甲衛呈上來的供詞和書信,大步走到榻前,抬手便甩在桓嶠臉上。
紙頁散開,劈頭蓋臉落了他滿。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桓岳盯著他,聲音沉得發冷。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要保的‘二房骨’!”
“拿侯府的銀子養外室也就罷了,連野男人和野種都一并養進門。”
“桓嶠,你可真有本事!”
桓嶠死死盯著地上那對抱作一團的父子,眼珠幾乎都要瞪裂了。
他為了這個兒子,連親哥哥都算計,連侯府的家底都敢。
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賤人——”
桓嶠嚨里發出一陣猶如野般的嘶吼。
他拼命掙扎著,想要從榻上爬起來去掐柳的脖子。
可偏癱的半邊子本使不上力,人剛撐起一點,便重重栽回榻上,只剩那只還能的手在半空里胡揮舞。
“殺——殺了這對狗男!”
口水混著眼淚順著歪斜的角流下來,狼狽到了極點。
老太太怔怔看著地上那對父子,臉上的一點點褪了個干凈。
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半個字都不出來。
方才還被護在心尖上的“親孫子”,轉眼就了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拼了命也要保下來的小兒子,更是了滿宗祠的笑話。
老太太口猛地一,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下一瞬,兩眼一翻,整個人往後栽去,額頭“砰”地撞在轎框上,當場昏死過去。
“老太太!”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頓時一團,撲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喊人。
宗祠里徹底了一鍋粥。
三叔公一張老臉漲了豬肝,拄著拐杖的手都在發抖。
方才著桓岳簽契書時,他喊得最兇;如今鬧出這麼大一樁丑事,最下不來臺的也是他。
他哆嗦了半天,才從牙里出一句:
“荒唐!”
“桓家怎麼會養出這種不知廉恥的東西!”
也不知這句話是在罵柳母子,還是在罵桓嶠。
說完,他再沒臉再多待,拄著拐杖轉就走。
幾個小廝連忙追上去扶人,其他幾位族老也一個個垂著腦袋,跟著灰溜溜退了出去。
桓未晚看著那幫族老一個接一個溜出宗祠,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松子殼。
【行了行了,戲唱完了。】
【剛才一個個還兇得跟要吃人似的,這會兒跑得倒快。】
【今天這瓜吃得真撐,回頭得讓廚房煮碗消食湯。】
桓岳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肩背也跟著松了幾分。
至從今日起,宗族再也沒臉拿“孝道”二字,著大房填二房這個無底了。
在他口多年的那口郁氣,也終于在這一刻,吐出了幾分。
……
夜漸深。
宗祠里的鬧劇散了,侯府卻還沒真正安靜下來。
順天府查抄後,將原本屬于公中的賬目和舊,全都退回了大房。
地上堆著十幾個落滿灰塵的破舊木箱。
封婉玉穿著一素雅的常服,坐在一張矮凳上。
正親自帶著幾個心腹嬤嬤,連夜清點這些陳年舊賬。
“夫人,這箱子里裝的,好像都是十五年前的舊檔了。”
劉嬤嬤捧著一摞發黃的賬冊,嗆得直咳嗽。
“二房這些年管賬,把東西堆得七八糟,都發霉了。”
封婉玉了酸痛的眉心。
“仔細找找,老二心不正,說不定里面還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虧空。”
隨手拉過一個最底層的木箱。
箱子上的銅鎖早就壞了,一撥就開。
里面塞滿了雜的卷宗和廢棄的紙張。
封婉玉耐著子,一本一本地往外拿。
翻到箱底時,的手忽然頓住了。
指尖到了一張紙質偏、邊緣有些糙的折子。
看,已經存放了很多年。
將那折子了出來。
借著燭定睛一看,封婉玉的心跳猛地了一拍。
折子的封面上,赫然寫著四個有些褪的墨字。
“婦產醫案”。
這是大戶人家記錄眷生產況的專用折子。
封婉玉的手指微微發。
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了折子。
里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來。
記載的,正是十五年前,生下桓未晚那幾日的脈案和用藥記錄。
目順著紙頁往下掃。
落款,寫著當年負責為接生的接生婆的名字。
“穩婆:廖氏”。
也就是府里人常的廖嬤嬤。
封婉玉的目死死盯在折子最後一頁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像是後來匆忙補上去的,字跡有些潦草。
“大小姐降生第三日,廖嬤嬤稱鄉下老家失火,舉家離京回鄉,再無音訊。”
【三天】
未晚剛出生不到三天,那個負責接生的廖嬤嬤,就帶著一家老小連夜跑了。
跑得干干凈凈,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當年封婉玉因為產後大出,昏迷了整整七天。
醒來時,邊就只剩下那個被掉包的“假千金”桓楚楚。
等想找接生婆問問況時,人早就沒影了。
老太太當時給的說法是,廖嬤嬤老家出事,給了筆銀子打發走了。
封婉玉那時悲痛絕,本沒有多想。
如今再看這醫案。
一個穩婆,怎麼會連賞錢都不要,連夜舉家逃離京城?
這分明是拿了封口費,或者是被人威脅,倉皇逃命去了!
封婉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手心不控制地冒出一層冷汗。
著醫案的手指微微發白。
就在準備合上折子的時候。
目突然落在了醫案的右下角。
紙張的邊緣并不平整。
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呈現出焦黑的鋸齒狀缺口。
那是火燒過的痕跡。
有人曾經想燒掉這份醫案。
但不知道為什麼,火剛點燃就被匆忙撲滅了。
然後又被胡塞進了這個廢舊的木箱底層,徹底封存了起來。
封婉玉死死盯著那道焦黑的痕跡,背脊一陣發涼。
一個穩婆,怎麼會在未晚出生後三天,就帶著一家老小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是誰,連這份醫案都想燒掉?
當年未晚出生那三天里,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