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好痛。
尖銳的痛像冰錐刺穿意識,雪枝猛地睜開眼睛,腔里涌上一腥味。
他急促地息著,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全的神經,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漸漸清晰。
眼的不是雪白的天花板,沒有醫院消毒水那刺鼻的氣味,沒有監測儀冰冷的滴答聲。
取而代之的,是糙的、凹凸不平的巖石頂壁。
幾縷微弱的從某個方向斜斜地進來,在空氣中形幾道柱,灰塵在中緩慢飛舞。
他沒死。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進腦海。
雪枝的瞳孔微微收,手指下意識地蜷,指尖到下鋪著的某種糙的、帶著干草和皮混合的墊子。
他應該死了才對。
胃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最後的記憶是躺在病床上,連呼吸都為一種負擔。
醫生早就說了,沒希了,最多一個月。
他沒有親人,朋友也早已在漫長的治療中疏遠,一個人孤零零地等著生命走到盡頭。
死亡對他而言,甚至是一種解。
可現在……怎麼回事?
心臟在腔里沉重地跳,帶著陌生的、年輕而有力的節奏,與他記憶中那被病痛掏空、奄奄一息的截然不同。
他轉脖頸,試圖看得更清楚些,只是這樣輕微的作,就引來從四肢百骸蔓延開的、火燒火燎的疼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草草組裝起來。
他咬牙關,沒讓自己出聲,只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偏過頭,用余打量著周圍。
這里像是一個大山。
山空間不小,空氣而微涼,帶著泥土、巖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野皮的氣味。
墻壁不太,布滿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跡,有些像是用糙的石反復鑿擊留下的,邊緣參差不齊;另一些則更像是某種巨大而鋒利的爪子,生生從巖石上撓出來的,帶著野蠻的力量。
這不像天然形的,更像是……人為,或者說,某種擁有智慧和力量的存在,生生開辟出來的棲之所。
他想坐起,仔細看看,但剛試著用胳膊肘支撐起一點,劇烈的疼痛就如水般席卷而來,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了額發。
他悶哼一聲,無力地跌回墊子上,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下那眩暈和惡心。
不行,稍微一就渾疼。
不只是皮傷,骨頭也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左和右側肋骨,疼得格外尖銳。
他傷了,而且不輕。
雪枝沒有再勉強,只是安靜地躺在原,忍著疼痛,努力讓混的思緒平靜下來。
這不是他悉的世界,不是醫院,不是任何他認知中的地方。
他為什麼在這里?
這是誰的?
就在他思緒紛之際,一陌生的、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突兀地涌腦海。
起初只是模糊的白影,接著迅速變得清晰——那是一群矯健而麗的生,型比普通豹子更大,通覆蓋著灰白相間的厚長,上面點綴著標志的黑空心環斑,尾長蓬松,幾乎與等長。
它們在陡峭的巖壁上輕盈跳躍,在深厚的積雪中悄然潛行,淡綠、淺灰、黃綠的眼睛在下閃爍著野而靈的芒。
是雪豹。
不,不僅僅是雪豹。
那些影時而變優雅迅捷的大貓,時而化為材高大、結實的人形。
他們聚在一起談,一起狩獵巨大的、長的野。
他們在火堆旁分食。
崽們在年人邊嬉戲打鬧。
雪豹人。
雪枝的心臟重重一跳。
這個詞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心頭,伴隨著一種奇異的悉。
接著,更多連貫的信息涌了上來。
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由雪豹人組的部落。
他們原本居住在一片高聳雲、終年積雪的龐大山脈之中,那里氣候嚴寒,環境險峻,卻也為他們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和悉的獵場。
但就在不久前,一場突如其來的、規模空前的山崩塌和雪崩,摧毀了他們世代居住的和大部分儲存過冬的食,甚至直接吞噬了許多族人的生命。
幸存者們不得不放棄家園,踏上漫長而危險的遷徙之路。
像雪豹這類習慣于寒冷環境的人,并非完全不能離開雪域,只是會更偏涼爽的氣候。
雪豹部落的歷史上,也并非從未遷徙過。
隨著部落規模的變化、獵資源的增減、氣候的緩慢變遷,或是與其他人族群發生的沖突,搬遷領地是人部落生存中偶有發生的事。
只是這一次,格外倉促,損失也格外慘重。
遷徙之路從來都伴隨著無數的危險。
、疾病、惡劣的天氣是永恒的威脅。
他們需要穿越陌生的領地,可能遭遇其他充滿敵意的人部落,或是那些離了部落、兇殘而狡猾的流浪人。
水源的匱乏、方向迷失、員傷病……每一次意外都可能帶走生命。
這段艱難的旅程,讓原本有近四百名員的雪豹部落,人口銳減至兩百多人。
直到前不久,在寒冷的雪季即將來臨的關口,他們才終于找到了這個相對合適的落腳點。
這里的地形復雜多樣,有茂的山林可以提供木材和獵,有起伏的丘陵和山地讓他們能夠挖掘作為居所——就像他現在的這個山,還有開闊的平地可以讓人們活。
最重要的是,在這的不遠有一條寬闊而湍急的大河,水源充沛,足以支撐部落的基本用水,并形一道天然的防線。
這的名字,也雪枝。
更確切地說,據腦海中那些斷續的、屬于另一個雪枝的記憶,他震驚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并不是占據了這的外來者,而更像是……回歸。
就像那些老套故事里說的,靈魂殘缺了一部分。
原來的雪枝有意識,能知周圍,能進行基本的活,但總是顯得呆呆愣愣的,反應比同齡人慢許多,不說話,常常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角落,眼神空茫。
在族人眼中,他有些“傻”,但雪豹部落整氛圍溫和,人們雖然覺得惋惜,卻并未因此欺負或排斥他。
他的阿父是部落現任的首領雪蒼,一個強大而公正的雄雪豹人,他的阿母雪月雖已在前些年因病去世,但他還有一個年長他幾歲、已經能獨當一面的哥哥雪巖,父子倆對他都呵護有加。
小時候這種“呆傻”還不算太明顯,直到三歲左右,自出生便是形的崽們開始可以化為人形時,雪枝的表現才讓眾人慢慢意識到他的不同。
他化形困難,且化形後維持人形的時間極短,狀態也不穩定。
原本,小崽發生這種況也蠻正常的,畢竟還小嘛。
可是,快十歲了,他還依然這樣,化形很不穩定,化為了人形就很長時間變不回形,化為了形就很長時間變不回人形,而且就算化為了人形,也是呆呆的,不說話。
那時,部落里那位最年長、最尊敬的老祭司還在。
老人為他仔細檢查後,布滿皺紋的臉上出復雜的神,他沉默了很久,用枯瘦但溫暖的手輕輕著小雪枝的頭頂,對一旁憂心忡忡的首領雪蒼和他的伴雪月緩緩說道:
“這孩子……像是缺了一小塊,不完整。讓他好好長大,等到快年的時候……或許會有轉機,甚至會有奇遇。”
那是雪枝記憶中關于老祭司最清晰的畫面。
之後沒過兩年,在一次兇襲擊部落的保衛戰中,年邁的祭司為了用最後的力量庇護崽和傷員,耗盡了生命。
他的去世是部落的巨大損失。
而現在,這的年齡,正好是十七歲,臨近年。
雪枝躺在糙的皮墊子上,著各傳來的疼痛,消化著這龐大而離奇的信息。
他,一個來自現代、患絕癥而死去的青年,靈魂莫名地補全了一個人世界、雪豹部落年缺失的那一部分。
他是雪枝,那個呆呆的、被已故祭司預言過的小雪豹;他也是雪枝,那個孤獨死去的病人。
兩種人生,兩種記憶,在此刻融,有些混,卻又詭異地、緩慢地趨向一種完整的圓融。
而那位曾預言轉機的老人,卻已無緣得見。
荒謬,不可思議,卻又帶著某種冥冥之中的注定。
只是,他現在實在太累了,渾疼痛,力匱乏,像被掏空了一般。
剛剛蘇醒和接收信息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那些關于份、關于世界、關于未來、關于那位再也不會出現的慈祥老人的紛思緒,像漲後的泡沫,漸漸平息、消散。
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意識再次模糊起來。
外似乎傳來了約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但他已無力分辨。
雪枝最後模糊地想,不管這是怎麼回事,至……他還活著,以一種從未想象過的方式。
在陷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聽見一個低沉而充滿擔憂的、陌生的年輕男聲在口響起,帶著急促:
“阿父!枝剛才好像了一下!”
然而,聲音很快遠去,他被沉沉的黑暗徹底包裹,失去了所有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