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在準備食了。”
雪巖接過話頭,眼睛亮閃閃地看著雪枝。
“枝,你想吃什麼?是繼續吃糜,還是……想嘗嘗烤?”
“雖然你剛醒,但既然能自己吃東西了,吃點烤得一點的應該沒事吧?”
部落里是集吃飯的。
通常由年長的雌和暫時不便外出的人負責烹煮,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升起數個火堆,大家一起分食。
雪枝吃的那幾碗糜,其實都是部落為崽準備的食。
雪枝在聞到空氣中約飄來的、屬于篝火和新鮮類的原始香氣時,就誠實地給出了回應。
他要吃烤。
那塊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響的畫面浮現出來,帶著一種強烈的力。
他覺得,以這的恢復力,只要不是烤得太老或者太,嘗嘗應該沒問題。
不過,這部落傳統的烤方式……實在是有些獷。
往往是整條或大塊肋排直接架在火上,烤多久、翻不翻面,全憑經驗,甚至有時候烤焦烤黑了外面一層,里面還帶著,或者是烤得太柴,咬都咬不。
對于吃慣了細烹飪的前世靈魂,以及他現在還重傷未愈的來說,這實在有些挑戰。
他想了想,看向正殷切等待他回答的哥哥,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點猶豫,又帶著點建議的意味:
“哥哥,烤就好……嗯,我是說,能不能……不烤那麼大塊的?把切一小塊、一小塊,用干凈的樹枝串起來烤?”
雪巖愣了一下,似乎沒太明白:“切小塊?串起來?”
“嗯,”雪枝腦海里想著前世烤串的模樣,盡量描述得簡單易懂,“就是……用細一點的樹枝,削尖一頭,把塊穿在上面,然後舉在火上烤。因為小了,能烤得均勻些,而且可以時不時地翻翻,就不容易一面烤焦、一面還生了。要是能……抹一點點鹽,可能會更香。”
其實要放一些辣椒燒烤料那些,更香。
但那真的太為難人了,現在可沒有那些。
不過,說到為難。
雪枝頓了頓,怕哥哥覺得麻煩,又補充道:“當然,要是你覺得太費事,就按平時的來也行,我就是……隨便說說。”
雪巖眨著眼睛,消化了一下弟弟的話。
切小塊?串起來?時不時翻面?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麼難的,就是比平時拿大木叉著烤多了點步驟。
他看看弟弟蒼白的臉,又想想他昏睡了那麼久,好不容易醒來想吃點特別的……
年輕的人立刻大手一揮,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這有啥,想吃就吃。切小塊烤而已,多翻翻面不費事。”
“弟弟想吃那就給你烤,正好我也想嘗嘗你說的這個‘串起來烤’是什麼味道!”
雪蒼站在一旁,看著兄弟倆的對話,沉穩的面容上沒有什麼大的表變化,只是目在兄弟二人之間溫和地流轉。
看到小兒子雖然虛弱,但眼神清亮,甚至主提出了自己的需求,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沉默茫然;又看到大兒子對弟弟有求必應、充滿活力的模樣。
他心中那沉甸甸的、因妻子早逝和小兒子昏迷而堆積的憂慮,似乎被這簡單溫馨的一幕沖淡了些許。
孩子們都好好的,這就夠了。
他什麼也沒說,但那雙銳利眼眸深的神,又和了許多。
“那就說定了,等會兒我就給你烤。”雪巖拍著脯保證道,一臉“包在我上”的表。
雪枝看著哥哥那副恨不得立刻就去手的樣子,心里微,但想到阿父和哥哥忙碌了一天,肯定又累又,便催促道:
“好,不急,我等著。阿父,哥哥,你們快先去吃東西吧,累了一天了,吃完也好早點休息。”
“嘿嘿,不累不累。”雪巖立刻起膛,展示著自己結實的胳膊,“這有什麼累的,年輕的人有的是力氣。我今天還能再跑兩趟西山腳!”
雪枝被他這直白又帶著點傻氣的話逗得有些想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點無奈的笑意:
“哪有這樣說的啊,哥哥。力氣再多也要休息。快去吧,等一下,外面的烤好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雪蒼看出雪枝的關心也開了口。
“枝說得對,巖,走了。”
“枝要好好休息。”
“好的,阿父。”
雪蒼見人點頭便率先轉向外走去。
“噢……好吧。”
雪巖對著父親應了一聲,又對雪枝咧一笑,出一口白牙。
“那你等著,我很快就把你的小塊烤帶來。”說完,這才不舍地跟著父親,腳步輕快地跑出了山。
雪巖跟在父親後,剛踏出山幾步,夜晚微涼的風拂過面頰,帶著遠篝火的煙氣和新烤的焦香。
他腦子里還回味著弟弟剛才對烤的特殊要求,想著等會兒要挑哪塊最的利角,用多的樹枝削簽子,要切多大的塊才合適……
想著想著,角就不自覺地咧開了。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腳下猛地一頓,幾乎踩到了前面父親的腳後跟。
等等……
枝剛才……說了什麼?
他說,把“切小塊,串起來”,“時不時翻翻,別烤黑了”,“抹點點鹽”。
不是往日那簡短到只有一個字,或是慢吞吞、需要人反復詢問才能得到的含糊回應。
不再是那種空茫的、仿佛飄在雲端、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眼神。
他會表達自己的意愿,甚至會提出……一種新的、聽起來似乎很有條理的烤方法。
這,這是……
“阿父!”
雪巖猛地抬頭,聲音因為震驚和某種噴涌而出的狂喜而微微發,眼眸此刻亮得驚人,里面翻涌著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喜悅。
“枝他……枝他剛才!他說話,他……”
雪巖激得有些語無倫次,手指用力到指節都有些發白,似乎想抓住剛才那一刻的覺,向阿父證實那不是自己的幻覺。
雪蒼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轉,寬闊的肩膀在黯淡的暮中顯得格外沉靜。
在片刻的沉默中,只有遠族人的喧囂和風聲在流淌。
然後,雪蒼緩緩地、極其沉重又極其清晰地,點了點頭。
“是啊,”雪蒼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好了。”
他轉過,看著激得幾乎要跳起來的兒子。
“我們等到了……祭司說的那個時刻,真的來了。”
老祭司早已投神的懷抱,但他當年那語焉不詳的預言,此刻像一道遲來的神諭,清晰地回響在父子二人心頭——“這孩子……像是缺了一小塊,不完整。讓他好好長大,等到快年的時候……或許會有轉機,會有奇遇。”
他們等了太久,在遷徙的苦難中,在失去祭司的彷徨中,在小兒子日復一日的安靜和懵懂中,他們從未放棄過希,卻也難免在心底最深,埋藏著最深的恐懼——怕這“轉機”永遠不會來,怕他會像他阿母那樣,在某個猝不及防的時刻,永遠地離開。
而現在,這“轉機”如此清晰地降臨了。
他的兒子,不再是只有呼吸和基本反應,而是一個真正擁有完整心智、能思考、能表達、甚至能提出自己想法的人了。
“祭司大人……”雪巖喃喃地重復著。
祭司大人說得沒錯!
他真的等到了!
枝真的好了!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啊!
獵到了盛的利角,弟弟從長眠中蘇醒,而且……他好了!
徹底地、完整地好了!
“今天真是一個非常好的一天!太好了!實在是太好啦!”
雪巖再也抑制不住,他用力揮了一下拳頭,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霾的、燦爛到極致的笑容。
他覺自己現在渾充滿了用不完的力氣,恨不得現在就沖回山,再好好看看弟弟,確認這一切都不是夢。
但想到弟弟的囑咐,想到那小塊烤,他又強行按捺住了。
雪蒼看著兒子興的模樣,嚴肅的角也終于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雪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年輕人都趔趄了一下。
“走,”雪蒼的聲音里也帶上了難得的、輕松的暖意,“去烤,吃飽了,才有力氣。”
“對!去烤,給枝烤最好吃的。”
雪巖用力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後弟弟正在里面安靜休息的山口,然後轉過,追著阿父的背影,朝著篝火明亮、香四溢的部落中心跑去。
夜漸濃,星初現,雪豹部落的夜晚充滿了快樂的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