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鍋里的骨頭湯在文火的舐下,已經開始發出穩定而輕微的“咕嘟”聲,白的湯在鍋中緩緩滾。
另一邊,負責清洗和切配的人們也手腳麻利,很快完了各自的工作。
清洗干凈的塊和削了皮、切不規整但大小相仿滾刀塊的土豆(地果),分別裝在幾個新編的大竹筐里,放在一旁備用。
幾頭長耳也被理好,抹上了簡單的鹽和許黃和白,架在另一個大火堆上,由專人負責翻烤,油脂滴落火中,發出聲響,焦香四溢。
雪枝看準備工作基本就緒,便走到另一個已經架好、燒熱了的大石鍋旁。
這個石鍋比熬湯的那個略大些,但更淺一些,適合翻炒和燉煮。
他挽起皮袖,準備開始制作今晚的主菜之一——土豆(地果)燉。
幾個負責打下手的年長雌人,包括雪秀和雪蘭,也好奇地圍了過來,想看看雪枝到底要如何擺弄這些平時待見程度一般的地果。
亞年們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雪枝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始一邊作,一邊用清晰的、不不慢的聲音解說。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頓飯,更是在向族人們傳授一種新的烹飪方法。
“第一步,我們先把鍋燒熱。”
雪枝說著,用手在鍋上方了一下溫度,點了點頭。
他拿起一個裝著煉好凝固的白脂的小竹筒,用木片挑了一小塊,放鍋中。
脂接到滾燙的石鍋,立刻融化開來,發出“滋啦”的輕響,化為一汪清亮的油脂。
“放一點油,可以讓不那麼容易粘鍋,也更香。”他解釋道。
待油化開,微微冒起青煙時,雪枝示意幫忙的人將切好的塊遞過來。
“現在,把放進去。”他小心地將塊倒鍋中,又是一陣更響亮的“滋啦”聲。
塊與熱油接,瞬間收,表面的從鮮紅迅速變為淺褐,濃郁的香猛地發出來,比單純的烤香味更加集中、更加人。
“用木鏟翻一下,讓每一塊都均勻熱,表面變。”
雪枝拿起一個用厚實木片削的簡易鍋鏟,小心地翻著鍋里的塊。
他的作很穩,確保塊均勻地煎炒出焦香。
“這樣把煎一下,能鎖住里面的水,燉出來更,也更香。”
塊很快都變了,表面呈現出人的焦黃。
雪枝將塊盛出,暫時放在一個干凈的竹筐里。
“鍋里還剩著煎的油和香味,我們不用洗鍋,直接利用。”
他指著鍋底那些焦黃的底油和附著在鍋壁的渣。
“這些是華,很香的。”
接著,他讓人將一部分切好拍松的白段和黃片放進鍋里,利用余油煸炒。
“放白和黃,炒出香味,能去腥增香。”
黃白的辛香被熱油激發出來,與之前的香混合,形更復雜的香氣層次。
然後,雪枝將剛才煎好的塊重新倒回鍋中,一起翻炒幾下,讓塊均勻地裹上白黃的香氣。
“好了,現在可以加水了。”
他示意旁邊抱著大竹筒的人。
“水要加到剛好沒過所有的。”
清澈的冷水注鍋中,遇到滾熱的鍋壁和食材,升騰起大片白的蒸汽。
雪枝用木勺輕輕攪了一下,讓水和食材混合均勻。
“蓋上蓋子,先用大火燒開。”
他讓人將一塊平整的薄石板蓋在鍋上,留出一條隙氣。
很快,鍋蓋邊緣就開始冒出白的水蒸氣,鍋里也傳來了“咕嚕咕嚕”的沸騰聲。
雪枝揭開鍋蓋看了看,水已經滾開,他用木勺撇去水面浮起的量沫。
“水開了,撇掉浮沫,湯會更清。然後,我們加一點鹽。”
他從小皮鹽袋里,了一小撮鹽,均勻地撒鍋中。
加完鹽,他再次蓋上鍋蓋,但將火調小了一些。
“現在,轉為小火,慢慢地燉。讓在湯里慢慢變得爛,味道也會燉進去。這個時間需要久一點,大家耐心等待。”
理完燉,雪枝又去看了一眼烤長耳的況,教人調整了一下火候和位置,確保烤得均勻。
骨頭湯那邊也一直用小火煨著,湯已經變得白濃郁。
估著燉了有將近半個時辰(約一小時),鍋里的湯已經收濃了一些,香氣濃郁撲鼻。
雪枝揭開鍋蓋,了一塊,已經能輕松,說明火候差不多了。
“現在,可以放地果了。”
他讓人將切好的地果塊全部倒鍋中,用木鏟輕輕推勻,讓每一塊地果都浸濃郁的湯中。
“地果比較容易,而且吸味,等它燉到一夾就斷,里面糯糯的時候,就最好吃了。我們再蓋上蓋子,將火稍微弄大一點繼續燉一會兒。”
隨著地果的加,鍋里的香氣似乎又多了一種沉穩的、屬于淀質的甘甜氣息。
雪枝偶爾揭開鍋蓋查看,用木鏟小心地翻一下,防止粘底。
他看著地果塊在沸騰的湯中漸漸變得邊緣明,心充滿了期待。
當能輕易穿最大的地果塊,且地果表面開始出現微微融化、使湯變得有些濃稠的跡象時,雪枝知道,差不多了。
他再次揭開鍋蓋,一無法形容的濃郁香氣,如同炸般席卷了整個山!
“好……好香啊!”離得最近的雪真忍不住驚呼出聲,使勁吸著鼻子。
周圍所有人,無論之前在做什麼,此刻都停下了作,目齊刷刷地投向那口散發著致命香氣的大石鍋,結不自覺地上下滾。
這香味,比單純的烤更厚重,比以往的燉更富,帶著一種讓人腸胃都跟著蠕起來的、扎實的暖意。
雪枝看著鍋中澤金紅油亮、湯濃稠、地果燉得爛、塊巍巍的燉菜,臉上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最後撒一小把切得極細的翠綠白末,用余熱激發其清香。
“好了。”
雪枝放下木鏟,很開心。
“地果燉,可以了。”
地果燉已經完。
旁邊的骨頭湯也早已熬了白,湯濃醇,雪枝在燉完前,已經讓人將泡發好的菜干加了進去。
菜干吸飽了骨湯的華,重新變得韌,同時也為濃白的湯底增添了一抹深綠和獨特的清香。
此刻,骨頭菜干湯也在小火的煨煮下,散發著另一種醇和鮮的氣息。
另一個火堆上,幾只碩的長耳被烤得外皮金黃焦脆,油脂不斷滴落,在炭火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火花,發出“滋滋”的悅耳聲響,焦香四溢,勾人饞蟲。
而篝火的余燼深,碩大的紅薯(地甜果)正被埋在滾燙的灰燼中,進行著緩慢而神奇的糖化過程。
雖然外表還看不出來,但那若有若無的、縷縷的焦甜香氣,已經混在各種香味之中,悄悄撥著嗅覺。
整個山仿佛變了一個巨大的、香氣四溢的暖爐,將風雪帶來的寒意徹底驅散,只剩下令人心安的口腹之。
就在這時,山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沉重而疲憊的腳步聲,夾雜著人們低沉的談和息聲。
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呼嘯的風聲里,歸人的靜顯得格外清晰。
是狩獵隊和采集隊回來了。
他們踏著及踝的積雪,帶著一寒氣走進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眉宇間也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們的收獲……依然不太好。
隊伍中,只有兩名最強壯的人合力拖著一頭型龐大、但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邁、皮灰暗雜的野。
那野形似巨大的野豬,但部更長,獠牙外,上覆蓋著糙的和干涸的泥漿,此刻已經沒了氣息。
雪枝從記憶里搜索,這似乎是一種做“獠”的生,皮糙厚,力量大,但質相對糙,味道也帶著一土腥氣,并不是上佳的獵,只有在食匱乏時才會被列為目標。
除了這頭獠,狩獵隊只帶回了寥寥幾只凍僵的長耳和一種灰撲撲的雪地鼠。
收獲的寒酸,與昨天如出一轍,甚至更差。
采集隊隨其後,他們的背簍里大多是些埋在雪下深、費了好大勁才挖出來的、凍得邦邦的塊,以及一些干癟的、幾乎沒什麼水分的漿果和草籽,數量也得可憐。
兩隊人馬臉都不太好看,心中擔憂著。
山里的氣氛也微微一滯。
族人們看著那有限的收獲,臉上剛剛被食香氣勾起的輕松和期待,不又蒙上了一層影。
然而,下一秒,那彌漫在整個山中的、前所未有的、復雜而人的濃郁香氣,便霸道地鉆進了每一個剛剛踏山、被風雪和疲憊侵襲的人的鼻腔。
“唔!什麼味道?!”
一個狩獵隊的隊長——和雪枝阿父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雪崖猛地抬起頭,用力吸了吸鼻子,疲憊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驚異的彩。
這香氣太特別了,是聞著,就讓人覺得凍僵的開始回暖,空癟的胃袋開始瘋狂囂。
“好……好香啊!”一個年輕的人也忍不住喃喃出聲,眼睛直勾勾地向香氣最濃郁的方向——那幾口冒著騰騰熱氣的大石鍋。
采集隊的員們也是一樣,他們卸下背簍,甚至來不及拍打上的積雪,就被這奇異的香氣吸引,圍攏過來,臉上充滿了驚奇和。
“是枝在做好吃的!”一個山里的亞年迫不及待地說。
“用新法子做的!可香了!”
“還有骨頭湯!里面放了菜干!”
“地甜果也在火里燜著呢!”
留守的族人們七八舌地介紹著,臉上重新出笑容。
食的香氣,和同伴們興的講述,像一暖流,悄然沖淡了歸人帶回來的沉重氣息。
雪崖和其他歸來的人看著那鍋中翻滾的、澤人的燉菜,聞著那勾魂攝魄的香氣,又看看周圍族人眼中毫不作偽的期待和喜悅,繃的神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是疲憊的,心是沉重的,但至,在這個風雪加的夜晚,回到這個溫暖的山,等待他們的,是一頓前所未見的、香氣撲鼻的晚餐。
這或許,就是支撐他們繼續面對明日風雪和艱難的一點點藉和力量。
一頓前所未有的、盛而味的晚餐,在溫暖的山和彌漫的食香氣中結束。
竹碗中濃稠鮮的地果燉,每一塊土豆都吸飽了,糯甘香,塊燉得爛味。
竹筒里白的骨頭菜干湯,暖洋洋地熨帖著腸胃,驅散了從風雪中帶回的寒意。
焦香流油的烤長耳,和從火堆余燼中拉出來、表皮焦黑、里金黃流、香甜糯的燜地甜果,更是將滿足推向了頂點。
雪枝靜靜地看著大家滿足的神,心里也充滿了就。
晚餐後,眾人合力收拾了殘局,用熱水清洗了竹制餐,山里重新變得井然有序。
這時,雪蒼站起,走到山中央較為寬敞的地方。
跳躍的火將他的影拉得高大,在山壁上晃。
山里漸漸安靜下來,人們都向了他們的首領。
雪蒼環視了一圈族人,目沉穩,聲音洪亮而清晰地傳遍山:
“大家都吃好了。現在,我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起來。
“明天開始,狩獵隊和采集隊,都不再出去了。所有人,都留在部落,留在山里。”
這話一出,山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意料之中又帶著點終于落地的釋然嘆息。
大家都看到了外面越來越大的雪勢,到了搜尋的艱難。
雪蒼繼續道:“本來,剛下雪的頭幾天,我們還是會盡量出去的,能多存一點是一點。”
“但是今年的雪,下得又急又大。看今晚這勢頭,明天地上的雪,估計就要積起很厚一層,能把小都埋進去。林子里的路會更難走,獵的蹤跡會被完全掩蓋,能找到的食會更。這種天氣再勉強出去,不僅很可能空手而歸,還容易遇到危險,迷路,或者遇到同樣的兇。”
“所以,我和幾位長者商量過了。從明天起,我們就不出去了。我們今年的存糧,大家也都看到了,地窖是滿的,山里是滿的,比往年都要充足。省著點吃,心安排,足夠我們安然度過這個雪季。”
“從明天開始,大家就安心留在山里,保存力,照顧好老人和崽,把我們已經存好的食管理好,把工修繕好,把皮理好,也可以像今天一樣,學學新東西,做些新工。流值守,注意安全。我們一起,平平安安地,把這個雪季熬過去!”
雪蒼的話,沉穩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和對現有儲備的信心。
他沒有夸大其詞,也沒有回避困難,只是陳述事實,并給出了明確的決定。
人們靜靜地聽著,臉上最初的那點沉重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接。
是啊,雪已經這麼大了,再出去冒險確實不智。
還好,他們今年的準備足夠充分。
山是溫暖的,食是足夠的,族人都在邊。
“首領說得對!”
“今年我們存得多,不怕!”
“留在山里也好,外面太冷了。”
“正好可以好好教教這些小崽子們雪季要注意的事。”
“還能多做點竹筐竹簍呢!”
贊同的聲音從各響起,帶著理解和服從。
沒有人反對,因為這是最現實、也最安全的選擇。
看到族人們都認同了這個決定,雪蒼點了點頭,臉上出一緩和的神:“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這麼定了。今晚大家吃得好,也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值守的人按排好的來,其他人,好好睡一覺。”
“是,首領!”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山里回,帶著一團結的力量。
決定已下,心頭大石落地。
族人們不再多言,開始各自準備就寢。
負責今晚第一值守的人了上的皮,拿起武,神抖擻地走向口和幾個瞭點。
其他人則紛紛回到自己的鋪位,鋪開厚厚的皮,鉆進去,將自己裹。
父母將崽攬在懷里,伴互相依偎,兄弟姐妹挨在一起,分著溫。
山里的火被刻意撥暗了些,只留下必要的照明。
雪枝也躺回了自己的鋪位,他聽著外呼嘯的風雪聲,那聲音似乎比晚餐前更猛了些。
但山里很暖和,很安全,邊是族人們平穩的呼吸聲和崽細微的鼾聲。
明天開始,大家就不用再冒著風雪出去了。
他可以和族人們一起,慢慢地、踏實地,度過這個世界的第一個雪季。
思緒漸漸飄遠,雪枝的眼皮越來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