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季的時間,在山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矛盾。
日子過得飛快,仿佛眼睛一閉一睜,外天明暗替,一天就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沒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迫勞作,只有規律的就餐、休息、偶爾的簡單活計,以及大段大段可供揮霍的空白。
睡眠變得格外綿長香甜,往往一覺醒來,已不知今夕何夕。
可日子又過得極慢。
當清醒時,似乎被放大了。
視線被局限在有限的山空間,耳邊是永恒的風雪呼嘯和族人們重復的、細微的靜,鼻端是混合不散的的復雜氣味。
不能外出奔跑,不能深山林探索,那種被囿于一隅的覺,隨著雪季的延續,一天天變得更加清晰。
時間仿佛被寒冷和寂靜拉長了,每一刻都變得粘稠而緩慢。
就在這種快與慢織的奇異節奏中,一個多月的,悄然過。
這期間,雪枝每隔幾天就會利用有限的儲存食材做一道新菜式。
每一次小小的嘗試,只要功,都會給整個部落帶來驚喜,為沉悶雪季里難得的亮和談資。
然而,這也帶來了一個“甜的煩惱”——部落里的亞年人們,幾乎把雪枝當了“食制造機”,每隔一兩天就要來“擾”他一次。
這不,剛吃過午飯沒多久,雪真就邁著雪豹形態那優雅又帶著點迫不及待的步伐,溜達到同樣保持著豹形,正懶洋洋地趴在鋪位上爪子的雪枝邊。
他用茸茸的腦袋頂了頂雪枝,圓圓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期待,甕聲甕氣地問:“枝~~今天下午,你要不要做點新菜呀?我們都好無聊,想吃點不一樣的。”
雪枝停下爪子的作,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用尾尖輕輕掃了掃雪真的鼻子,帶著點無奈:
“不做了。昨天不是才做過烤地甜果片和糜菜干湯嗎?這才隔了一天。過幾天再說吧。”
其實,雪枝心是愿意嘗試的。
做菜對他而言,不僅僅是改善伙食,更像是一種創造和實驗,能帶給他就和樂趣,也能實實在在地讓族人們開心。
看到大家圍坐在一起,品嘗著他做的食,臉上出滿足的笑容,那種覺很好。
但問題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部落的儲存食,種類實在有限。
干、熏是絕對主力,占了七八。
然後就是地窖里那幾樣耐儲存的塊(土豆、紅薯為主)、曬干的野菜、數量不多的果干,以及一些作為藥材和調味品儲存的蔥、姜、辣椒、鹽。
翻來覆去就是這些東西,組合方式再多,也有窮盡的時候。
雪枝覺自己都快把記憶里所有關于“土豆的一百種做法”和“如何把干做出花來”的知識榨干了。
天天搞新菜?
他實在是黔驢技窮,需要時間緩沖,也需要靈。
“行了行了,真,你們都消停點。”
旁邊同樣保持著形、正蜷一團假寐的雪巖忍不住抬起頭,對著圍過來的幾個亞年雪豹低吼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哥哥的威嚴和一被打擾的不耐。
“別老是在枝旁邊走來走去、問東問西的。讓他清靜會兒,也讓我們清靜會兒。新菜是想做就能做的嗎?不得有東西才行?”
被雪巖一說,雪真和其他幾個亞年了脖子,耳朵耷拉下來一點,但眼神里還是充滿了不甘和……無聊。
“害——”雪真長長地、夸張地嘆了口氣,整只豹都趴了下來,下擱在前爪上,蓬松的大尾有氣無力地在地上掃了掃,眼睛里寫滿了生無可。
“實在是太——無——聊——了——啊!”
這聲嘆息,道出了許多年輕人的心聲。
雪季漫長,活限,旺盛的力無發泄,新奇的事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除了偶爾的打鬧或在有限空間里練習撲咬,大部分時間,真的只能趴著、躺著、或者走來走去。
雪枝看著哥哥替自己擋駕,又看看雪真那副“無聊到長蘑菇”的可憐樣,忍不住用爪子捂住,肩膀聳,發出低低的、悶悶的呼嚕聲。
真是太好笑了。
不行,要忍住。
唉,這漫長又無聊的雪季啊。
看來,除了琢磨新菜,他或許還得想想別的辦法,來給這些力過剩的茸茸們,找點樂子了。
“這麼無聊嗎?”雪枝放下捂的爪子,淺綠的眼睛眨了眨,看著眼前幾只蔫頭耷腦、尾都甩得有氣無力的年輕雪豹。
“對啊對啊!”雪真立刻把腦袋點得像搗蒜,其他幾只亞年豹也忙不迭地跟著點頭,茸茸的臉上寫滿了“無聊頂”、“生無可”、“枝快救救我們”的哀怨。
雪枝看著他們這副樣子,想了想,今天確實懶得再琢磨新菜,也不想立刻爬起來搞什麼手工。
既然大家都這麼閑……那不如,來點神食糧?
“那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雪枝調整了一下趴臥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些,尾悠閑地卷到側,嚨里發出溫和的咕嚕聲,宣布道。
“故事?!”雪真的耳朵瞬間豎得筆直,眼睛“唰”地亮了。
“什麼故事?枝,快講快講!”
其他亞年豹也立刻神一振,紛紛圍攏過來,在雪枝周圍或趴或坐,一個個豎起耳朵,瞳專注地盯著他。
不遠幾只原本在打瞌睡的年雪豹,也了耳朵,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
講故事,在部落里并不罕見。
年長的人們會在火堆旁,講述部落的歷史、遷徙的艱辛、狩獵的傳奇、還有關于神和先祖的傳說。
但那些故事大多沉重或充滿訓誡意味。
像雪枝這樣,突然說要“講個故事”,明顯是臨時起意、用來解悶的,肯定是不一樣的。
雪枝清了清嗓子,開始用平穩的語氣講述意味道:
“就講一個……關于的故事吧。不過,這個故事里的,和咱們有點不一樣,它們不會變人形,不是人,但它們也有智慧,也會思考。”
這個開頭立刻勾起了人們的好奇心。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片古老的大森林。森林里住著許多。”
“其中,有一頭年輕的老虎,它型巨大,皮是鮮艷的橙黃與漆黑的條紋,眼神銳利,吼聲震天。它覺得自己是森林里最威猛、最了不起的,所有的都應該敬畏它,把最鮮的獵、最涼的樹蔭讓給它。”
“老虎確實是那片森林里頂級的獵手。它每天邁著優雅而危險的步伐巡視領地,看到野豬群在泥塘里打滾,就毫不客氣地沖過去,將野豬們驚散,自己獨占那水源和附近最的蕨類。”
“看到棕熊在溪流里費力地抓魚,它會等在岸邊,等棕熊好不容易叼起一條大魚,就低吼著上前,棕熊往往只能不甘地放下魚,退到一邊;就連一群機靈的狐貍合作圍捕到一只兔子,老虎也要走過去,用爪子撥弄一下,嚇得狐貍們四散而逃,然後慢條斯理地用本不屬于它的獵。”
“這只老虎也太霸道了!”雪真用爪子拍了拍地面,表達不滿。
這邊的聲音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山里漸漸安靜下來。
雪枝繼續用平緩的語調講述:“起初,們懾于老虎的威勢和力量,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老虎因此更加得意,認為整個森林都在它的掌控之下。”
“可是漸漸地,森林里出現了變化。”
“被老虎獨占的水源,因為野豬不敢再來嬉戲拱泥,反而淤塞了,水質變得渾濁不清。棕熊不再去那條溪流抓魚,轉而挖掘更蔽的蜂巢,或者去更遠的地方,老虎也就失去了不勞而獲的魚。”
“狐貍們被嚇破了膽,遠遠看到老虎的影子就躲起來,再也不敢在老虎領地附近狩獵,老虎能輕易撿到的現食越來越。”
“而且,因為沒有敢在它的領地頻繁活,很多原本鮮的植因為缺乏食草的啃食和踩踏,長得過于茂盛,反而擋住了老虎喜歡的視線開闊的狩獵小徑。”
雪豹們聽得神,有的歪著頭思索。
“有一天,老虎著肚子在它那看似寧靜、實則缺乏生機的領地里徘徊。它過茂的灌木,看到遠另一片區域,野豬群在另一較小的泥塘里快活地翻滾,棕熊在另一條溪流的瀑布下準地拍起的鮭魚,狐貍家族正協作驅趕著一群碩的兔子。那片區域因為它之前的忽視和驅逐,反而顯得生機,獵富。”
“老虎想沖過去,可它發現自己潛行的腳步不再像以前那麼輕盈無聲了——長期的獨霸和依賴搶奪而非真正的狩獵,讓它的一些本能似乎生疏了,茂的植被也阻礙了它的突襲。”
“那後來呢?”另一只亞年豹忍不住用尾尖了雪枝,催促道。
“後來,老虎又累又,趴在它那塊已經算不上饒的領地里。一只年長的山貓輕盈地躍上它附近的巖石,用綠瑩瑩的眼睛看著它。”
“老虎有氣無力地問山貓:‘為什麼現在沒有愿意留在這里,把好東西留給我了?我是這里最強的!’ ”
“山貓了爪子,平靜地說:‘強大的力量,是神賜予你守護領地、繁衍後代的本。但如果只把力量用在威懾和奪取上,那麼力量帶來的敬畏就會變恐懼和疏離,就像被你清空的獵場,終會荒蕪。真正的強大,不僅在于尖牙利爪,更在于懂得平衡。你看,那些愿意遵循古老法則、互相依存、也給予這片森林息之機的野豬、棕熊和狐貍,它們雖然單個無法與你抗衡,但它們的生存,讓那片森林充滿了活力,也為你儲備了更多未來的可能。’”
雪枝講到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圍若有所思的年輕雪豹們後才繼續。
“老虎聽了山貓的話,沉默了整整一個日落。”
“從那以後,它不再隨意驅趕領地的其他,也不再強行搶奪別人的收獲。它會認真巡視,自己捕獵。”
“它會允許野豬群在它領地邊緣的泥塘活,作為回報,野豬們拱開的土地會讓新的植發芽,吸引來更多的食草,間接為老虎提供了更多狩獵選擇。”
“它不再打擾棕熊捕魚,有時甚至會在棕熊與更大兇對峙時,遠遠發出一聲震懾的低吼,作為換,棕熊會在抓到特別多的魚時,將一兩條放在固定的巖石上留給它。”
“它默許狐貍家族在它的領地外圍生活,狐貍們會幫它驅趕討厭的、吃它藏起來的獵的獾類。”
“慢慢地,森林里的不再像躲避天災一樣躲避老虎。老虎的領地重新恢復了生機與活力,獵變得比以前更加富多樣。”
“而它,依然是那片森林里最厲害的,但這一次,其他對它的中,敬畏依舊,卻了許多怨恨,多了一些認可。”
故事在年輕的雪豹們意猶未盡的沉默中結束。
故事講完了,山里安靜了一會兒。
年輕的人們似乎還在消化這個故事里的含義。
過了一會兒,雪真眨了眨眼睛,率先開口:“枝,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們很強,也不能把所有好東西都占完,不給別的留活路,對吧?”
“嗯,”另一只亞年豹先點頭認可,“就像我們打獵,也不會把一個地方的獵全打,會留一些小的、懷崽的,等它們繼續繁衍。不然明年就沒得打了。”
“而且,有時候幫別人一點小忙,可能對自己也有好。就像老虎嚇跑別的兇,棕熊就愿意分它魚。”
又有其他聲音加討論。
“對,還要幫助別人,別人才會真心對我們好,就像我們部落,大家一起打獵,一起分,一起照顧崽。”
雪枝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眼中出笑意。
看來大家都聽懂了。
他輕輕晃了晃尾,說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力量是珍貴的,但如何使用力量,更重要。我們雪豹部落能在這里立足,靠的不是欺負弱小,而是團結互助,是每個人都在為部落的存續努力,也懂得分和恩。這個故事里的老虎,後來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它過得比以前更好,也更尊敬。”
“講得不錯。”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已經變回人形、正靠坐在石壁旁的雪蒼。
他不知何時也聽完了故事,臉上帶著贊許的神。
“力量與責任,分與長遠。這些道理,對年輕的人很重要。枝,這個故事很好。”
得到阿父的肯定,雪枝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拉了一下耳朵,嚨里發出滿足的細小呼嚕聲。
而雪真和其他亞年豹,則因為聽了一個有趣又有深意的故事,暫時忘記了無聊,又開始興地討論起故事里的細節,甚至爭論起如果自己是那只老虎會怎麼做。
山里因為一個故事,重新變得熱鬧而充滿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