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過著。
這天清晨，雪枝保持著形，正將腦袋埋在溫暖的尾里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被一道聲音吵醒。
“雪停了！”
雪枝立即睜開眼。
他站起，邁著輕盈的腳步走到安裝了竹門的口附近。
過竹門上方特意留出的、用于觀察和氣的小隙，他向外去。
天，是一種被積雪映亮了的、干凈的灰藍。
沒有飄飛的雪花，沒有狂舞的風。
視線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厚厚的、潔白的雪毯，覆蓋了山林、平地、河流，將所有雜和棱角都溫地包裹起來，只在某些陡峭的巖石或樹梢邊緣，留下銳利的雪線。
從稀薄的雲層後出，并不熾熱，卻將雪地映照得一片炫目的白亮，反著清冷而純凈的芒。
雪……停了。
自打進雪季以來，這場雪就仿佛沒有真正停歇過。
只是有時狂暴，有時細，但從未像此刻這般，徹底地、安靜地止息。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這片潔白無瑕的寂靜里。
現在，雪真的停了。
“雪停了！雪停了！”雪力第一個跳起來，一只豹激地繞著山跑了一圈，蓬松的大尾高高揚起，掃起一陣微風。
“真的！外面沒聲音了。”
“看，天好像亮了。”
“我們能出去了嗎？”
“好想出去跑跑！憋死我了！”
亞年們瞬間沸騰了，他們到竹門邊，爭先恐後地從隙里往外瞧，發出興的低吼和嗚咽。
就連一些年人，也忍不住走到門邊，深深吸了一口從隙里進來的、冰冷但無比清新的空氣，臉上出久違的、舒展開的表。
連續一個多月被困在有限的空間里，即便是最沉穩的人，也難免到抑和煩悶。
“首領！阿父！我們能出去一會兒嗎？就一會兒！”
雪真和幾個亞年立刻圍到了剛剛起的雪蒼幾人邊，茸茸的腦袋在他們邊蹭來蹭去，大眼睛里滿是懇求和雀躍，尾甩得飛快，很是激。
“是啊首領，雪停了，就讓我們出去氣吧！”
“保證不跑！”
“我們乖乖的。”
其他亞年也跟著附和，聲音里充滿了。
雪蒼看著這群快要憋壞了的亞年，又看了看竹門外那片寂靜的雪原，眉頭微蹙。
他何嘗不知道大家悶得慌，他自己也想出去看看雪後的況。
但是……
“外面太冷了。”
雪蒼沉聲開口，目掃過一只只年輕的豹。
“雖然我們是雪豹人，比很多人更耐寒，但現在的溫度實在是太低了，外面特別冷。”
“而且雪積了這麼厚，下面況不明，可能有被雪掩埋的深坑，可能有凍脆的冰層。最重要的是，雪只是暫時停了，雪季還遠沒有過去，隨時可能再下，甚至下得更大。貿然出去，萬一遇到危險，或者被突然的暴風雪困在外面，怎麼辦？”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亞年們一部分熱，但那份想要掙束縛、奔向廣闊天地的，依然在眼中熊熊燃燒。
他們也知道首領說得有道理，可就是……忍不住。
雪巖變回了人形，走到阿父邊。
他看了一眼同樣在竹門邊、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流出對外面世界好奇和向往的弟弟雪枝，心中一。
他了解弟弟，雖然平時安靜，但被關了一個多月，肯定也想出去看看。
“阿父，”雪巖開口，聲音帶著商量的意味，“只在口附近，行嗎？不跑遠，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活活筋骨，氣。大家真的憋得太久了，不只是他們，我們也一樣。你看枝，好像也有點想出去看看。”
雪蒼順著雪巖的目，也看到了小兒子那雙向門的、帶著好奇和一期待的淺綠瞳。
他又看了看周圍其他族人，無論是年輕的還是年長的，眼中都或多或地流出對外面的。
確實，一直悶著，對神也是一種消耗。
他沉了片刻，目再次投向外那片平靜但危機四伏的雪原，最終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嚴肅：“行吧。但必須聽好——只能在口附近，我看得見的地方活。不準跑遠，不準鉆進林子，不準去可能有深坑或陡坡的地方。所有人互相看著點，尤其是崽，不許帶出去。雪真，你們幾個最跳的，尤其要注意！如果我覺得況不對，或者雪有再下的跡象，立刻全部回來，聽到沒有？”
“聽到了！” 亞年們發出震天的歡呼，有差點把竹門頂開。
“保證不跑！”
“只在口！”
“謝謝首領！”
雪真高興得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其他亞年也興地互相用腦袋頂撞，發出歡快的低吼。
雪蒼示意負責值守的人，小心地打開了那扇厚重的竹門。
“吱呀——”一聲，久違的、無比清新凜冽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寒風，瞬間涌山，讓所有人都神一振。
雖然寒冷刺骨，但那廣闊無垠的潔白世界，和那久違的、屬于戶外的、自由的氣息，足以抵消一切寒意。
亞年們迫不及待，卻又遵守著承諾，沒有一窩蜂沖出去，而是排著隊，在年人警惕的目下，一個接一個地，踏出了溫暖的山，踩進了那松深厚的積雪中。
雪枝也跟在哥哥後，小心翼翼地邁出了竹門。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全，但厚實的皮完地抵了大部分寒冷。
爪墊陷冰涼的雪中，發出“噗嗤”的輕響。
他抬起頭，向那片被積雪覆蓋、顯得陌生又壯麗的山林，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到肺葉都微微刺痛的空氣，只覺得中那憋悶了許久的濁氣，仿佛都被這清冽滌一空。
雖然不能肆意奔跑，但僅僅是站在這片廣闊的天地間，著清新的空氣和寒風，看著這片被冰雪重塑的世界，就已經足夠讓人心曠神怡了。
年輕的雪豹們在口有限的空地上興地打著滾，揚起一片片雪，互相追逐撲鬧，發出歡快而抑的聲，盡釋放著被拘束已久的活力。
年人們也站在口，或倚著門框，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和天空，一邊也著這難得的放風時刻。
雪蒼和雪巖并肩而立，看著在雪地里撒歡的年輕族人和安靜站在一旁、好奇打量四周的雪枝，臉上都出了舒緩的神。
這短暫的停雪，和這有限的自由，像一劑良藥，暫時驅散了漫長雪季帶來的沉悶與抑。
＜＞＜＞
外的世界，銀裝素裹，一片純粹到極致的雪白。
整個世界仿佛由最純凈的水晶和白玉雕琢而，靜謐、空曠，得不真實。
雪枝正沉浸在這片冰雪奇景帶來的新鮮中，忽然——
“啪！”
一團松散的、涼冰冰的東西，毫無預兆地從側後方砸在了他茸茸的腦袋和耳朵上，雪花四濺，有些還順著耳朵進了絨里，帶來一陣清晰的涼意。
雪枝被砸得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甩了甩頭，將頭上的雪粒甩掉，耳朵快速抖，豎了起來。
他好看的瞳帶著一錯愕和疑，迅速轉向“襲擊”來源的方向。
只見不遠，雪真、雪力和其他三四個亞年豹，正作一團，互相用爪子撲騰著地上的積雪，或用腦袋頂撞，揚起大片的雪霧，顯然是在玩鬧。
剛才那團雪，就是他們打鬧時，不知是誰不小心揚偏了，誤傷到了站在一邊的雪枝。
看到雪枝看過來，而且腦袋上還沾著未甩凈的雪花，模樣有點懵又有點好笑，雪真先是心虛地了脖子，隨即又忍不住“噗嗤”一下，從嚨里發出一聲像是悶笑的氣音。
其他幾個“肇事者”也停下了作，眨著眼睛看著雪枝，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小小的得意。
若是平時，雪枝大概只會無奈地搖搖頭，走開便是。
但此刻，站在這片空曠的雪地里，呼吸著自由的冰冷空氣，被這群力過剩的同伴一鬧，再加上腦袋上那點冰涼的……
一屬于年人的玩心，突然就被勾了起來。
誰還不是個亞年了！
心理年齡不算！
雪枝晶瑩的眼眸里閃過一狡黠的芒。
他非但沒有綿綿地走開，反而微微伏低了，嚨里發出一聲帶著挑戰意味的、低低的呼嚕。
然後，在雪真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猛地用前爪在地上飛快地刨了兩下，揚起一蓬白的雪浪，劈頭蓋臉地朝著那“肇事小團”潑了過去！
“噗——！”
雪花飛揚，準地覆蓋了在一起的幾只年輕雪豹，雪瞬間落了他們滿。
“啊！枝你襲！”
雪真被揚了一臉雪，一邊吐著邊的雪沫，一邊又驚又喜地大起來，尾興地高高翹起。
“看我的！”
雪力不甘示弱，大吼一聲，轉就用強壯的後猛地向後一蹬，一大坨混合著碎冰的積雪呈扇形朝著雪枝激而去。
這一下，仿佛點燃了導火索。
“襲功！”
“哈哈，枝你完了！”
“兄弟們，上啊！”
原本的部混戰瞬間轉移了目標，幾只亞年豹默契地將“戰火”引向了剛剛加的雪枝。
雪團、雪浪、用尾掃起的雪，從各個方向朝著雪枝招呼過去。
雪枝雖然戰鬥經驗不足，但勝在反應快，形也比他們更靈巧些。
他左躲右閃，時而敏捷地跳開，時而俯用脯鏟起積雪反擊，那條蓬松的大尾此刻了絕佳的雪掃帚，一個橫掃就能揚起一片雪幕，暫時遮蔽“敵人”的視線。
“哈哈哈，沒打中。”
“枝，你尾犯規！”
歡快的嚷聲和低吼聲在雪地里響起。
“可惡啊——”
雪枝剛剛低頭躲過雪真從側面襲來的一爪雪浪，還沒來得及反擊，後背和側腹就接連被另外兩只亞年豹用尾掃起的雪糊了個正著。
冰冷的雪粒鉆進厚實的發，帶來一陣激靈，雖然不疼，但著實狼狽。
他試圖反擊，用後猛蹬地面，揚起一片雪幕暫時退正面的雪力，可雪真和另一只豹已經從左右包抄過來，眼看就要形合圍，再次給他來個雪花浴。
一打多，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幫力旺盛的小子，配合起來還真有點棘手。
雪枝一邊靈活地跳躍閃躲，一邊用眼角余迅速搜尋外援。
他的目很快鎖定了正和阿父一起站在山口，饒有興致地圍觀戰局的哥哥。
就是你了。
雪枝趁著又一次側躲開攻擊的間隙，猛地朝著口方向揚起腦袋，故意用帶著點委屈和急切的嗓音喊道：
“哥哥～快來幫幫我～他們欺負我！”
他的聲音在清冷的雪地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告狀的意味。
站在口的雪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寵溺的興笑容。
他看了一眼旁的阿父，雪蒼眼中也帶著笑意，微微頷首，示意他一起去玩。
“來了！”雪巖低喝一聲，話音未落，形已然發生變化。
健壯的人形廓在影中模糊、拉，幾乎眨眼間，一頭型比雪真、雪力他們大上一整圈、線條流暢飽滿、銀灰發在雪下閃著澤的年雪豹，便取代了原先的位置。
年雪豹的氣勢截然不同。
雪巖只是邁著沉穩而充滿力量的步伐踏雪地，那雙銳利的淺綠瞳淡淡一掃，剛剛還氣勢洶洶圍攻雪枝的幾只亞年豹就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氣勢為之一滯。
雪巖低吼一聲，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毫不猶豫地加了團戰。
他沒有像亞年們那樣胡揚雪，而是看準時機，一個迅猛卻不失輕靈的撲躍，準地了雪真和另一只豹對雪枝的包抄之間，用自己寬闊結實的肩背輕輕一撞，就將那只企圖襲的亞年豹撞得踉蹌退開，同時巨大的尾一掃，將雪真迎面潑來的一蓬雪掃得七零八落。
雪枝的力瞬間大減。
他歡呼一聲，立刻抓住機會，躲在哥哥後，開始輸出——專門用爪子刨起松散的雪，從雪巖的側、腹下等掩護角度，朝著被哥哥打了陣腳的亞年們準拋。
“哇！巖哥！”
“型大了不起啊！”
“枝你躲後面算什麼好豹！”
雪真和雪力他們怪著，試圖重新組織攻勢，但面對雪巖這堵經驗富、型占優的“墻”，他們的配合瞬間變得百出。
雪巖甚至不需要真正攻擊，只是恰到好地移、阻擋、用尾干擾，就足以讓亞年們手忙腳，而雪枝的冷雪又時不時從刁鉆角度襲來，讓他們防不勝防。
原本雪枝稍落下風的局勢，因為雪巖的加，瞬間扭轉，變了兄弟倆對亞年小團的反制。
潔白的雪地上，一大一小兩只雪豹配合默契，將另外幾只攪得團團轉，雪飛揚，歡快的低吼和“慘”此起彼伏。
雪力眼看自己這邊節節敗退，上又挨了雪枝一記冷雪襲，他突然眼珠一轉，沖著正在和雪巖周旋的雪真喊道：
“真！不行了！巖哥太猛了，枝又太狡猾！咱們打不過！”
然後，在雪真和其他同伴驚愕的目中，雪力突然一個靈活的轉，躲開了雪巖象征的爪擊，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到了雪枝和雪巖的側，用腦袋討好地蹭了蹭雪枝，差點把雪枝蹭倒，然後揚起脖子，對著原本的隊友雪真他們，發出了一聲帶著點虛張聲勢低吼：
“我宣布，現在我加枝和巖哥這邊！雪真，看招——！”
說完，他也不等雪枝和雪巖同意，就自作主張地加了戰局，調轉“槍口”，開始朝著目瞪口呆的雪真和其他亞年豹，賣力地揚起雪浪。
“力！你這個叛徒！”
“說好的一起呢？”
“你你你……你太不講義氣了！”
雪真他們氣得哇哇大，陣腳更了。
而雪枝和雪巖則被雪力這突如其來的“臨陣倒戈”弄得一愣，隨即都忍不住從嚨里發出悶悶的笑聲。
雪枝更是用爪子拍了拍雪力厚實的背，算是接納了這個“投誠”的“墻頭草”。
于是，戰局再次發生了變化。
變了雪巖、雪枝加上雪力，對陣以雪真為首的剩下幾只亞年豹。
雪地里的混戰更加熱鬧，也更加混了。
歡騰的氣息幾乎要沖散天空稀疏的雲層。
潔白的雪地上瞬間布滿了雜的爪印、翻滾的痕跡和飛揚的雪。
年輕雪豹們灰白的影在雪幕中若若現，互相追逐、撲打、揚起更多的雪。
冰冷的雪團砸在上并不疼，反而帶來一陣陣清涼和刺激，將憋悶了許久的活力徹底釋放出來。
站在口看熱鬧的年人，看到這充滿生機的打鬧場面，也忍不住出了笑容，有些年輕的年人甚至有些躍躍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