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鬧的時間,在追逐、撲打、雪花飛揚和陣陣抑的歡笑聲中,飛快地流逝。
不知不覺,天已不再那麼明亮,而是染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沉郁的調。
原本稀薄的雲層不知何時重新聚攏、加厚,低低地在山林上空,著一種山雨來的沉悶。
寒風似乎也重新變得凜冽,卷起地表的浮雪,打著旋兒。
一直留意著天和風向的雪蒼,臉上的輕松神漸漸收斂。
他走到口,深深吸了一口變得冷沉重的空氣,抬頭了鉛灰的天空,眉頭微蹙。
“好了,都停下!”雪蒼洪亮的聲音在山外的空地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天不對,雪又快來了。所有人,立刻回山!”
正玩在興頭上的亞年們聞言,雖然意猶未盡,但也知道輕重,紛紛停下作。
雪真、雪力他們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灰沉沉的天空,不不愿地抖落上厚厚的積雪,跟在年人後,有序地返回了溫暖的山。
厚重的竹門在最後一只雪豹踏後,被小心地關上、閂好,將逐漸肆起來的寒風和即將到來的大雪,牢牢擋在外面。
山外的溫差很大。
一進山,被火堆烘烤得溫暖干燥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帶著悉的煙火氣和族人的氣息。
但與此同時,在外面活時被忽略的、侵發和爪墊的寒意,也後知後覺地泛了上來。
幾個剛才鬧得最兇、皮上雪化得最多的亞年,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哆嗦,趕湊到火堆旁,抖著,讓暖意滲進來。
“都過來,喝碗熱湯,驅驅寒。”雪秀的聲音在一個火堆旁響起。
只見那里架著一口大石鍋,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深褐的,一濃郁而獨特的、混合著辛辣、苦和些許草藥清氣的味道,隨著熱氣彌漫開來。
原來,在他們出去放風玩鬧的時候,幾個年長人們已經用干凈的積雪化開,加了不搗碎的生姜(黃)、幾段大蔥(白),還加了點其他驅寒的草藥,熬煮了這麼一大鍋“驅寒湯”。
這是雪豹部落,或者說很多人部落應對嚴寒天氣、預防風寒的常用法子。
雖然味道不歡迎,但效果是很好的。
雪秀和雪蘭拿著大木勺分驅寒湯,給每一個回到山的族人,無論大人還是剛玩鬧回來的亞年,都盛了滿滿一大竹碗。
熱騰騰的湯,在這剛從冰天雪地里回來的時刻,顯得尤為必要。
然而,當那碗冒著熱氣、散發著“可怕”氣味的深褐湯遞到手中時,剛才還因為玩雪而興高采烈的亞年們,表瞬間就從晴空萬里,垮了烏雲布。
“啊……又要喝這個……”雪真化為人形,捧著竹碗,整張臉都皺了一團,眼睛死死盯著碗里的。
“這個實在是……太難喝了……”雪力也苦著臉,小聲嘀咕,剛才玩雪時的生龍活虎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端著碗的手都在微微抖,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
其他亞年也差不多,一個個對著手里的竹碗,如臨大敵,表痛苦。
一些年人,雖然沒說什麼,但端著碗,看著那翻滾的褐湯,結也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顯然對這味道也喜歡不起來。
但沒辦法。
這是規矩,也是生存的智慧。
外面天寒地凍,又剛剛劇烈活,汗水和雪水浸了發,寒氣很容易侵。
如果不及時用這又辣又苦的熱湯驅一驅,晚上很可能就會頭疼腦熱,發起燒來。
在缺醫藥的雪季,一場普通的風寒發熱都可能變得很麻煩,甚至危及生命。
比起生病時的難和危險,這碗湯的滋味,似乎也不是不能忍了。
“都快點喝,涼了更苦。”雪秀板起臉,催促道,“要是不喝,生病了,發了熱,到時候要喝更苦的藥!”
這話算是掐中了要害。
亞年們互相看了看,臉上出“慷慨就義”般的悲壯神。
雪真閉上眼睛,住鼻子,仰起頭,“咕咚咕咚”幾大口,以最快的速度將碗里的湯灌了下去,然後立刻被那辛辣苦的味道沖得齜牙咧,嗆咳起來,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出來了。
“咳!咳咳!水……水!”他啞著嗓子喊道。
旁邊立刻有人遞過裝著清水的竹筒。
雪真搶過來猛灌幾口,才勉強下嚨里那火燒火燎又奇苦無比的覺。
有了雪真帶頭,其他亞年也只好著頭皮一口悶下,一個個表扭曲地喝完了藥,然後紛紛找水喝。
一時間,山里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嗆咳聲、吸氣聲、抱怨的嘟囔聲,以及年長者們無奈又好笑的目。
這群崽啊。
雪枝也端著屬于自己的那碗湯,看著里面沉浮的姜末。
他倒是對姜味不太排斥,但這湯里顯然還加了別的草藥,混合起來的味道確實……一言難盡。
他嘆了口氣,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屏住呼吸,快速喝完,然後也被那復雜的苦辣味激得皺了皺眉,趕喝了幾口水。
驅寒是必要的,但這味道,也真是對心的雙重考驗啊。
看著亞年們喝過湯後那副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蔫樣,再對比剛才在外面生龍活虎打雪仗的歡騰,雪枝心里不有些莞爾。
不過,比起生病,這碗苦湯,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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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次短暫的雪停之後,山里的亞年人們,就多了一項新的、充滿希的日常活——有事沒事就溜達到竹門邊,揚起腦袋,將眼睛湊到特意留出的觀察隙前,眼地向外張。
他們期盼著,那鉛灰的厚重雲層能夠再次裂開一道隙,出哪怕一灰白的天空。
期盼著那永無止境般飄落的雪花能夠再次停歇,哪怕只是片刻。
期盼著能夠再次踏出山,在那片雖然寒冷但無比廣闊自由的雪地上奔跑、打滾、盡釋放被拘束的活力。
然而,每一次滿懷希的窺探,換來的都是失。
隙外,永遠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大雪要麼無聲地、綿地下著,將天地連一片。
要麼被狂風卷著,呼嘯著打在山壁和竹門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
積雪非但沒有消融的跡象,反而一天厚過一天,從最初沒及小,到現在,已經快要接近年人人形的腰際了。
口那片他們曾經玩耍的空地,早已被新雪徹底覆蓋、抹平,看不出毫痕跡。
亞年們的期待,就像被這無盡風雪一點點澆滅的火,從最初的熾熱,漸漸變得微弱,最後只剩下一點點不甘心的余燼,還在門後那一次次徒勞的眺中,明明滅滅。
雪枝也同樣期盼著雪停。
但他的期盼,與亞年們單純自由玩鬧的心不同,更沉重,也更現實。
他盼著雪停,是想去挖筍。
雪季剛開始的時候,他就曾向阿父和幾位長者提起過,部落後面那片空心樹林(竹林)地下,很可能生長著一種鮮的苗,是可以食用的,而且味道應該不錯。
當時正值初雪,積雪尚淺,雪蒼覺得可以試試,便派了幾名力好、又悉地形的年輕人,趁著雪小的間隙,去空心樹林邊緣嘗試挖掘。
結果并不理想。
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挖回來寥寥幾的竹筍,而且因為對雪下況不,挖掘過程十分費勁,還差點有人倒傷。
雪枝倒是用那幾竹筍做過一個菜,量不多,每個人分到了一口,大家對竹筍的接程度還高的。
但實在是比較難挖。
更別說,之後沒過兩天,大雪便徹底封山,空心樹林的地表被深埋雪下,挖掘變得更加困難。
加上那時食盈,干、菜干、塊堆積如山,大家便暫時將這件事放在了一邊,覺得不過是錦上添花的嘗試,不也無妨。
可現在,況完全不同了。
日子在風雪和等待中,艱難地爬行到了雪季的第三個月,也就是最後一個月的中下旬。
按照往年規律,即便雪季漫長,到了這個時候,雪勢也應該有所減弱,出現晴天的次數增多,氣溫開始有緩慢回升的跡象,積雪會慢慢消融,直至生長季到來,積雪一夜之間全部消融。
然而今年,反常得令人心焦。
除了一個多月前那曇花一現的短暫停歇,這近三個月里,大雪幾乎沒有真正停過。
只是有時狂暴,有時細。
天空仿佛破了個大,無窮無盡的白冰晶被傾倒下來。
積雪不僅沒有半點要融化的意思,反而在不斷累積,越來越厚,越來越瓷實。
山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白墳墓所籠罩。
雖然他們部落是雪豹人,對積雪覆蓋的環境適應良好。
但是雪一直不停,他們就沒有辦法隨意出去,沒有辦法去尋找食,沒有獵會出來。
一種無聲的、沉重的焦慮,如同外日益加厚的積雪,悄然在了每個年人的心頭。
雪枝不止一次看到,阿父獨自站在竹門後,過隙久久凝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他也看到,雪崖和其他幾位長者聚在火堆旁,低聲商議時,臉上那抹不去的凝重。
而昨天,更是讓雪枝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無意中經過正在整理所剩不多的菜干的雪蘭邊時,聽到這位向來爽朗能干的雌人,正一邊仔細地將有些發蔫的菜干分類,一邊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
“……地窖里的地果和地甜果,消耗得比預想的快……干倒是還有,可吃怎麼行……這雪再這麼下下去……要是雪季再延長,找不到新鮮食……部落里的食,恐怕……不夠了啊。再這樣下去,恐怕每天的食都得減量了,不能讓大家吃飽,得省著點……”
雪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雪枝耳邊。
食……可能不夠了?
因為雪季不僅沒有如常進尾聲,反而變本加厲。
而他們被困在這山里,坐吃山空。
雪枝當時站在原地,手腳有些發涼。
亞年們還在天真地期盼著出去玩耍,而大人們,已經在為可能到來的、更嚴酷的荒做最壞的打算了。
挖筍……
如果能挖到足夠多的冬筍,也能為部落的食儲備增添一份寶貴的、新鮮的補充,或許就能多撐幾天,多一分等到雪停天晴的希。
可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積雪深度,挖筍……談何容易?
雪枝趴在鋪著厚厚皮的角落,將腦袋擱在并攏的前爪上,眼睛半瞇著,著不遠跳躍的火,卻沒有任何暖意抵達心底。
耳邊總回響著昨天雪蘭那充滿憂慮的自語,眼前不時閃過阿父沉默凝門的沉重背影。
他深深地、無聲地嘆了口氣,溫熱的氣息拂了面前幾細小的絨。
他得想想,除了筍,還有什麼東西,是可能被獲取、可以改善一下眼下這令人焦慮的境的呢?
雪枝閉上眼,強迫自己集中神,將來到這個世界後所見所聞的一切在腦海中細細搜尋。
山林被雪覆蓋,獵稀難尋。
植大多枯萎或被深埋。
等等!
雪枝猛地睜開了眼睛。
對,還有魚!
那條大河!
那條在部落選地定居時起了決定作用,同時為部落提供了充沛水源的大河。
他來到這里這麼久,竟然差點把它給忘了。
部落里似乎從未吃過魚,記憶里也搜尋不到關于捕魚、吃魚的明確片段。
這是為什麼?
是覺得魚類難以捕捉?
還是刺多?
但魚,是實實在在的食來源啊。
尤其世的魚應該也很大,再又能到哪里去啊。
在這樣的寒冷的天氣,河水冰冷,很多魚類活減緩,聚集在深水區或冰層之下,如果方法得當,未必不能有所收獲。
一想到魚,各種關于魚類的味記憶便不控制地涌上心頭。
的魚在口中化開。
燉得白濃稠、鮮香撲鼻的魚湯暖胃又暖心。
手打的魚丸Q彈爽。
小火慢煎至金黃脆的小魚干是絕佳零……
雪枝下意識地出舌頭,了自己有些潤的鼻頭,嚨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好饞……真的好久沒吃過魚了。
但雪季挖筍不易,抓魚又能容易到哪里去呢?
河水必然已經封凍,結著厚厚的冰層。
需要破冰。
水下能見度低,寒冷刺骨。
人們沒有適合雪季捕魚的工。
雪枝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燃起。
不易,不代表不可能。
沒事的,沒有工,那就造唄。
漁網他是會做的,簡單的魚竿他也會。
在食可能短缺、坐吃山空的況下,任何有可能獲取額外食的途徑,都值得嘗試,都應該提出來。
總比什麼都不做,干等著儲備耗盡要強。
至于怎麼做,能不能做,風險有多大,需要調多人手,如何保障安全……
這些不是他一個人在這里瞎想能解決的。
他需要將這個想法告訴能做決定的人。
雪枝抬起豹頭,看向趴在自己旁邊、同樣沉默著火堆出神的哥哥。
雪巖這幾天也安靜了許多,眼中時常帶著和阿父相似的憂慮。
他肯定也察覺到了部落面臨的困境,只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這樣默默地陪著弟弟,給予無聲的支持。
“哥哥。”
雪枝用腦袋輕輕頂了頂雪巖的頭,低聲說道:“去阿父那邊吧。”
雪巖聞聲轉過頭,看著弟弟。
弟弟的眼神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只是單純的擔憂,而是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找到了方向。
他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因為他的心里也著同樣的石頭。
他不知道弟弟想到了什麼,但他愿意相信弟弟,也愿意陪著弟弟。
雪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站起,走到旁邊,叼起一塊厚實的皮,然後示意弟弟跟上。
兄弟倆保持著形,一前一後,腳步輕盈地穿過或坐或臥的族人,來到了山中央那通常是首領和長者們議事所在的火堆旁。
雪蒼正和雪崖,以及另外兩位年長的人圍坐在火邊,低聲談著,氣氛凝重。
看到兩個兒子走過來,雪蒼停下了話頭,目投了過來。
雪枝和雪巖在火堆旁停下。
雪巖將里叼著的皮放在地上,然後兄弟倆上同時泛起和的芒,形在影中收、變化,很快化為了人形。
人形的他們只在下圍著簡單的皮,赤的上立刻到了山里不同于皮包裹的、略微清冷的空氣。
雪巖立刻拿起那塊皮,抖開,仔細地披在了雪枝略顯單薄的肩上,將他裹好。
雪枝攏了攏厚實的皮,對哥哥投去一個激的眼神。
然後,兄弟倆一起,在那塊靠近火堆、天然平整、鋪著皮墊的長條石塊上坐下。
石塊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雪枝深吸了一口氣,抬頭,和雪蒼對上視線。
“阿父。”雪枝開口,聲音在噼啪的火苗聲中顯得清晰而堅定。
“我……有個想法。”
“關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