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你們應該還記得雪季剛開始的時候,你們派人去挖的筍,也就是空心樹苗吧。”
圍坐的幾人——雪蒼、雪崖、雪峰、雪濤——目齊刷刷地落在雪枝臉上。
他們眼中最初閃過一詫異,顯然沒想到雪枝會在這時提起這件幾乎被忘的事。
但很快,那詫異就被了然和更深沉的思慮所取代。
能坐在這里和部落首領商議事的,沒有一個是愚鈍的。
雪枝只提了這麼一句,他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雪蒼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記得。當時派了人去,挖回來一些,個頭不算很大,只能算中等,挖起來也頗費工夫。後來雪勢加劇,便擱置了。”
“你是說……現在,再去挖那些?即便它們可能不大,也藏在更深的雪和凍土之下?”
“對。”雪枝毫不猶豫地點頭。
“當時我們只是在空心樹林最外圍的地方嘗試了一下,就能挖到中等個頭的。”
“我們部落後面不是有一大片空心樹嘛。那麼大的面積,地下能挖到的肯定有更多的,也肯定有長得更大、更碩的,只是藏得更深,或者我們沒找對地方。”
他稍微停頓,給他們消化這個信息的時間,然後繼續說:
“現在,食是頭等大事。既然有這麼一個可能獲得食的地方,哪怕需要多花些力氣,多耗費些時間,我們也應該去試試。畢竟,那也是實實在在能填肚子的東西。比起干等著,有目標,行起來才有可能有收獲。”
幾個人互相換了一下眼神。
雪崖著下,眉頭鎖,在心里不斷思量著:
“力氣和時間……現在這天氣,在那麼深的雪里行,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平時幾倍的力氣。挖開凍得邦邦的土層,更是重力活。派出去的人,回來恐怕得吃雙份的食才能補回消耗。萬一挖到的很,或者很小,不值得……”
“但如果不嘗試,就一點可能都沒有。”
雪峰接話,他的語氣相對中立,更偏向于利弊分析。
“枝說得對,目標明確。而且,如果真能挖到一批,哪怕只是中等個頭,也能補充一些新鮮食,對大家的士氣也是個鼓舞。現在山里的氣氛,太悶了,有點事做,有點盼頭,總比整天愁眉苦臉、胡思想要好。”
雪濤一直默默聽著,這時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雪季漫長,找點事做,讓有力氣的人起來,或許不是壞事。但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挖筍的地方離部落近,這是優勢。但積雪深厚,要防止陷落。而且,必須挑選最健壯、最有經驗的人去,要分組,互相照應,不能久留,覺不對立刻撤回。”
雪蒼聽著幾位老伙伴的討論,目深沉。
他作為首領,需要權衡的更多。
消耗的力與可能獲得的食,人員的安危,對部落士氣的影響……
雪枝見眾人還在考慮,順勢提出他的另一個想法。
“還有,”雪枝繼續說道,目變得更加專注,“就是那條大河里應該是有魚的吧。”
“魚?” 坐在他旁邊的雪巖下意識地反問,臉上帶著明顯的疑。
“你是說那些不溜秋、總在水里游的水吧?”
“對,水。”雪枝點點頭。
原來在人世界里,魚被稱作“水”。
他之前一直回想著世該怎麼稱呼魚來著,可原來的雪枝別說吃魚了,似乎見都沒見過,記憶里當然沒有水這個詞。
這個稱呼倒也直白。
“但是水很難吃啊!”雪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仿佛回憶起了什麼不愉快的經歷,聲音里帶著嫌棄。
“又,還有很多細小的骨頭,一不小心就卡嚨。而且味道很奇怪,還有時候會發苦!”
“部落以前有極了的人抓來吃過,後來就再也沒人愿意了。除非要得去見神了,否則大家寧愿著,也不想吃那玩意兒。”
原來如此!
雪枝心中恍然。
他之前猜測人不吃魚是因為難抓,現在看來,只不過是因為味道太差,令難以接而已。
想想之前的蛋和人們理食的方式,魚(水)因為難吃進而被整個部落拉黑倒也正常。
魚如果不去除臟,尤其是苦膽不清洗干凈,并不加以適當的去腥,確實會腥味重、味道奇怪,如果弄破了苦膽,那味道更是災難的。
“不會的,哥哥。”
雪枝轉頭看著雪巖,眼神認真而篤定。
“我會做,而且能做得很好吃。和地果、地甜果,還有蛋一樣,只要方法對了,水也可以是很味的食。很,湯很鮮。”
雪巖看著弟弟,用力點了點頭,臉上出信任的笑容:“也是!枝不一樣的,枝什麼都能做好!蛋那些以前大家也不怎麼吃,現在不都搶著要吃,你說水好吃,那肯定就好吃!”
兄弟間的對話讓火堆旁的氣氛稍微輕松了一些,但雪蒼和幾位長者考慮得更深、更遠。
“枝,即使你能把水做得好吃。”
雪蒼沉穩地開口,將話題拉回最現實、也最嚴峻的問題上。
“但雪季捕捉水,本就極其困難,甚至危險。河水冰冷刺骨,即使我們雪豹人比大多數人耐寒,長時間接冰水也容易生病,關節會疼痛,嚴重了甚至會失去知覺,危及生命。而且冰下水流況不明,水游迅捷,很難抓住。”
雪崖也點頭附和:“首領說得對。以前嘗試抓水的,大多是炎季或收獲季,在淺水用石矛或者樹枝刺,或者干脆跳進水里追,倒是能經常抓住,但這些方法在雪季不管用。現在河面結冰,冰下更是手不見五指,寒冷加倍。為了點可能不好吃、還難抓的水,讓族人冒險下水,得不償失。”
大家的擔憂合合理。
在嚴酷的雪季,任何可能造非戰鬥減員的風險,都必須慎之又慎。
生病,在缺醫藥的現在,有時比更可怕。
雪枝靜靜地聽完,他知道阿父和長者們并非固步自封,而是基于對族人的責任和現實的考量。
他沒有急于反駁,而是等大家都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
“阿父,你們說得都對。雪季下水捉水,太危險,也不可行。所以我們不去水里。”
“不去水里?” 雪峰有些疑,“那怎麼捉?水又不會自己跳到岸上來。”
那還真說不準,在寒冷的季節,水面結著厚厚的冰,水下氧氣不足,比較昏暗,在鑿開冰面後,水下的魚有時真的有可能跳出來。
不過,不能賭。
所以。
“我們用工。”雪枝肯定地說。
“我們不下去,讓工下去。就像我們雪季之外的季節可以用石矛、樹枝叉水,理食時可以用石刀、骨刀,捉水,也可以用專門的工。”
“工?” 雪蒼目一凝,顯然來了興趣。
他知道這個小兒子總能有些出人意料、卻又似乎可行的點子。
“對。”雪枝開始詳細描述他構思中的冰釣方案。
“我們選一冰面結實、水流相對平緩的河段,鑿開一個冰。然後,我們做一些漁線。線的一頭,系上磨得非常尖銳、帶倒刺的骨鉤或者木鉤。鉤子上,掛上一點有味道的東西做餌,比如用油泡過的干碎。然後,我們把掛了餌的鉤子,慢慢放進冰的水里。”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下鉤、等待的作。
“然後我們派人可以流守著等水上鉤,避免一個人凍太久。”雪枝補充道,盡量將方案描述得周全。
火堆旁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幾人臉上都出了沉思的表。
雪枝描述的方法,聽起來……似乎真的有點可能?
不需要下水,不需要太多人長時間暴在極度嚴寒中,利用了工和餌。
雖然依舊充滿未知和困難,但至,這又提供了一個清晰的、可以嘗試的方向。
雪蒼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深思時的習慣作。
良久,他抬起頭,目掃過幾位老伙伴,最後落在雪枝臉上,沉聲問道:
“枝,制作你所說的鉤和線,需要哪些材料?大概多久能做出第一批可以試試的?”
這個問題,意味著阿父已經基本認可了這個思路,開始考慮實施了。
雪枝心中一定,立刻回答道:“線需要最韌、結實、不易在寒冷中變脆的藤蔓芯,或者理過的、足夠長的筋。鉤需要堅、能磨出尖刺和倒鉤的骨頭,或者特別堅的木刺。餌……可能需要大家集思廣益,試試不同的東西。如果材料齊全,一兩天應該就能做出幾個簡單的來試試效果。”
本來應該還要有釣竿的,但雪枝怕線固定不住,而且一時半會要找細細長長又堅韌的長竿有點困難,不像藤蔓筋那些,部落里都有。
因此,雪枝考慮了半天,還是決定不要弄釣竿了。
“挖空心樹苗,目標明確,但付出大,收獲不確定,且主要是補充新鮮的食,難以作為主要的食儲備。”
雪蒼緩緩總結道,聲音平穩有力。
“釣水,方法未知,風險未知,收獲更不確定,但一旦功,獲得的是食,對補充力、熬過嚴寒或許更有用。”
他看向雪枝:“枝,你的想法是,兩件事都一起做,還是有先後?”
雪枝心中一,知道這是阿父在考驗他的全面思考能力。
他仔細想了想,謹慎地回答:“阿父,我覺得……可以同時準備,但側重不同。挖筍,可以派一支干的小隊,每天花固定時間,比如下午最暖和的時候,去嘗試挖掘,不要求立刻有大收獲,而是當作一項長期的、探索的工作,悉雪下況,積累經驗。而釣水……”
他深吸一口氣:“需要先制作工,選擇合適的冰面地點,可能需要更多的前期準備和試驗。這可以和挖筍同時進行,可以讓留在山里的人,在空閑時制作釣鉤和準備餌料。等工準備好,我們再派另一隊人去嘗試釣水。這樣,兩邊都不耽誤,也能看看哪種方法更可行,或者……或許兩種都能有些收獲。”
雪蒼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再次將目投向雪崖、雪峰和雪濤。
三個人沉思片刻,最終都緩緩點了點頭。
雪枝的提議雖然稚,但思路清晰,考慮到了可行和風險分散,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種行的方向,而不是坐困愁。
“好。”雪蒼最終拍板,聲音里帶著決斷。
“就按枝說的辦。”
“峰,制作鉤,線以及準備餌料的事,就給你和枝,帶著手巧的人盡快做出來。”
“枝,可以嗎?”
雪蒼看向小兒子。
雪枝點頭。
當然可以,這都是他提出來的。
“崖,你負責先挑選五名強壯、沉穩的人,明天雪小些的時候,去空心樹林邊緣看看,注意安全,以悉況和嘗試為主,不要冒進,覺不對立刻撤回。”
“濤,你帶人,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去河邊探查冰層況,尋找可能適合鑿冰下鉤的地點,注意遠離冰面薄弱和河流湍急。”
他頓了頓,目掃過火堆旁的所有人:“這或許很難,收獲也可能很小,甚至沒有。但正如枝所說,嘗試了,至我們努力過,族人們也能看到希。總比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食耗盡要強。大家,齊心協力,共度難關。”
“是,首領!”
雪巖見氛圍太過嚴肅,想調節一下。
故意不滿道:“阿父,那我呢?枝都有任務,那我呢?”
雪枝get到了哥哥的意思,配合道:“哥哥~你怎麼這樣,什麼我都有?這些可都是我想出來的,我當然有。”
“不過,如果哥哥真的也想為部落做貢獻的話,那就跟著我一起干吧。”
“阿父,你說呢?”
雪枝找阿父尋求支持。
雪蒼四人哈哈大笑。
“當然可以,巖,你就跟著枝一起干吧。”
雪巖看氛圍轉好,見好就收,也笑著點點頭。
“行,那哥哥就跟著你啦,枝。”
雪枝也滿眼笑意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