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丫頭秋草臨出門前，李嫂，也就是李興凱的老婆，一把給秋草拽回屋子里，悄悄地對秋草說：“三丫頭，嬸子和你說，你不用怕，鄧家那個爺天生聾啞，子還多病。你年紀小，才十二歲，即使嫁過去，鄧家也不會讓你們馬上圓房。你只要平時勤快點兒，多幫婆婆干點兒活兒，討公公和婆婆歡心，日子就會好過些。”
秋草不明白圓房是啥意思，也不好意思張口問李嫂，想著多干活兒討公公、婆婆歡心總是不會錯的。于是點點頭，說道：“嬸兒，你放心吧，進了門兒，我就多干活兒！”
李嫂看著眼前秀氣的小丫頭，一張稚氣未的小臉兒，不覺就紅了眼圈兒。
臨出門時，李嫂不放心地替秋草理了理頭發，又拽了拽褶皺的襟，流著淚把秋草送出了門兒。
沈杜康、李興凱，還有李嫂和小福貴都站在沈家大門口兒為秋草送行。
村長賈文給了好大面子，親自到沈家門前來接秋草。他背著手邁著方步走在前面，秋草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手里提著一個破舊的小布包袱。
剛走不遠，突然，秋草轉又跑了回來。
從小包袱里掏出早上吃剩下的三個紅皮兒蛋，拉住小福貴的手，一腦地全塞到了弟弟小福貴的手上。然後，又掉頭跑著追向村長賈文。
“三姐！”後傳來小福貴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沈杜康雙一蹲在了地上，雙手握拳敲著自己腦袋瓜子，哭訴道：“都是我無能，都是我無能啊！”
李嫂護住跳著腳喊“三姐”的小福貴，淚水已經模糊了的雙眼。
李興凱也是心酸，用手拍著地上蹲著的沈杜康的肩膀不停地安著他。
就這樣，秋草跟在村長賈文後屁，沒有花轎、沒有嫁、沒有迎親隊伍，只帶了一個破舊小包袱，懵懵懂懂地帶二姐秋葉，進了鄧家那黑漆漆的大門，這就算正式嫁了鄧家。
邁過高高的門檻兒，繞過影壁，走進鄧家，秋草立時到鄧家的不一樣，自家的草房是本沒法和這里比的。
偌大的幾個院子，大大的房子，高高的院墻，院子兩邊是漆著朱紅的抄手游廊，雕梁畫棟的，非常。當中是穿堂，鋪著高高低低的鵝卵石。
院子里有一亭廊和假山，還有很多不出名字的花草樹木，想來春暖花開的時候一定會很。
鄧家的管家在前面引路，秋草隨著村長賈文一路走著，穿過一個東西穿堂，繞過兩個拱門，向南面大廳，有五間正房。
院子的兩側是東西廂房，院四皆掛著紅紅的大燈籠。
幾院落，參差相鄰，皆呈正方形，打掃得十分整潔。
秋草不時四張，隨賈文後進到了正房，進屋見過鄧老爺和鄧夫人。
鄧老爺很是嚴肅，一眼看上去很有氣質很斯文的樣子，秋草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鄧老爺，只覺得他站在那里就應該是這個大戶人家的老爺，只是板著個臉讓人有些不敢親近。
鄧夫人讓秋草覺有些害怕。圓圓胖胖的子，兩頭尖尖，中間兒圓圓的，裹著一雙小腳兒，走路還得扶著個丫鬟，臉上深深的法令紋和一雙嚴厲的眼睛，讓看上去莫名地就嚴厲許多。
秋草在村長賈文的示意下，分別上前給鄧老爺和鄧夫人見了禮。
鄧老爺、鄧夫人和賈文分別落了座，雙方在一起寒暄起來。
秋草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景，站在賈文的旁非常張，一顆心仿似小鹿一般在懷里直撞，好似要從里面跳出來。一張俊的小臉兒繃得的，手心兒里浸滿了汗水。但即使再張害怕，倔強的秋草依然直了脊背站在那里，宛若雪中一枝初開的小小傲梅，執拗而驕傲。
鄧夫人看到這樣一個倔強不服輸的小丫頭，胖臉上的一對兒眉漸漸擰了疙瘩，上下打量著秋草，臉是越來越難看。
不等村長賈文離開，鄧夫人便安排邊兒的丫鬟紅繡道：“去把管家來。”
紅繡應了一聲，轉離去。
沒過一會兒，管家便躬進來給鄧老爺和鄧夫人以及村長賈文請安。
鄧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眼皮兒都沒抬一下，安排管家道：“你去把這丫頭送到廚房，跟廚房的管事吳媽說一聲，以後就讓在廚房里燒火。”
管家點頭應下，領著秋草先下去了。
賈文看鄧夫人的臉不好，自是訕訕的，也不便再坐下去，簡單寒暄幾句後，便起告辭。
好在鄧老爺為人還算和善，親自將賈文送出了自家大門兒，讓他這個村長挽回了些許面。
自打秋草住進鄧家，覺鄧家的傭人很多，規矩也多。
秋草住的院子是下人住的地方。從進鄧家大門兒，除了廚房和自己睡覺的小屋兒，就哪里也不曾去過。秋草不敢擅自往其他院子走，以免壞了規矩，讓鄧老爺和鄧夫人撞見了不高興。
秋草知道這里院子很多也很大，又寬敞又明亮，比自家的茅草屋顯然要好過百倍千倍。但是，秋草依然覺得，還是自家的茅草屋里有人氣兒，有人味兒。不似這里，等級分明，都要看主人和管家，還有各位管事媽媽的臉。
不過，秋草現下倒是樂得做這個燒火的活計，畢竟這個活兒，平時在家里也時常干，很是悉。
只是每天天還不亮，一便要早起，為的是早點兒起火，給鄧家的長工們做早飯，這著實是有些辛苦。
十二歲的孩子正是快速長發育的時候，因為每天天未亮就要起做早飯，秋草時常犯困。
這一日早晨，外面的天黑蒙蒙天寒地凍的，廚房灶臺里火燒得旺旺的，暖烘烘的讓人想睡過去。
秋草蹲在灶臺旁，眼皮子又不自覺地開始打架，頭像小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地，暈乎乎地趴在自己的膝蓋上就睡了過去。
沒一會兒，大鍋里的玉米餅子就燒出了糊焦味兒，這鍋大餅子是吳媽親自早起給干活的幾個長工的。
在外面忙乎的吳媽聞到糊焦味兒，三步并做兩步從外面飛奔進來，瞪圓了雙眼瞅著睡過去的秋草，揪起的耳朵沒好氣兒地照著秋草的屁就踢了一腳。
吳媽一邊兒踢一邊兒心里想著，這丫頭要不是給爺沖喜用的，自己恨不能下手打死。
吳媽的舉徹底驚醒了秋草，也驚到了旁邊小灶上做早飯的幾個大師傅，大家紛紛過來勸解。
秋草心里那個悔呀！自己怎麼就這麼不爭氣，這麼點活兒都干不好。
看吳媽手忙腳地從大鍋里往外拿糊了的玉米餅子，秋草趕忙上去幫忙。
這頓飯端上桌兒的是一盆兒半黑半黃的玉米餅子和一鍋燒糊了的豆腐酸菜。
早起干活的長工們不愿意了，其中幾人七八舌地嘈吵起來，說是大冬天的，一大早兒給鄧老爺家干活兒，卻連頓飽飯也吃不上。
秋草眼見吳媽在眾人面前點頭哈腰地賠著不是賠著笑臉兒。又見眾人對吳媽不停地指責，秋草只能呆呆地站立在一旁束手無策。
這事兒很快便傳到了鄧夫人耳朵里，秋草和吳媽一同被帶到了正房鄧夫人那兒。
鄧夫人坐在上首，沉著臉問兩人道：“怎麼一回事，都說說吧。”
吳媽哈著腰，立刻開口道：“夫人，這丫頭燒著火蹲在灶坑旁就睡著了，可惜了我一大早就起來烀的一大鍋玉米餅子，幾乎全糊了。”說到後來，吳媽也怕鄧夫人責怪，有些底氣不足，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秋草知道自己被吳媽拉出去當了擋箭牌，再加上本就是自己有錯在先，便垂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鄧夫人看了眼秋草，沒好氣地說：“怎麼不說話？啞了？”
秋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說道：“夫人，都是我的錯，請你罰秋草吧。”
鄧夫人看著眼前這張俊的小臉兒，上有一種骨子里散發出來的驕傲和倔強，氣便不打一來，道：“哼！小小的年紀，凈知道懶，明明錯了還這麼倔。紅繡，去賞幾個耳刮子，讓不長記，罰在廚房門口兒跪上一個時辰。”
脆脆的響聲在房間里響起，秋草的臉頓時紅腫起來。
冬日下午，漫天的青雪花兒隨風飛舞，零零落落，飄飄灑灑，覆蓋了地面上原有的積雪。
秋草單薄的子在寒風里瑟瑟發抖，眼淚打了前的襟，又很快在前結了冰，小小的背影兒跪在冬日的殘下分外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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