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家—
一大清早,鄧家的管家便急匆匆地趕往後院兒鄧夫人的住。
“夫人可起來了?”管家問迎出門兒來的大丫鬟紅繡。大冷的天兒,他的額頭上竟沁滿了汗珠。
“夫人正在用早飯。”紅繡奇怪地審視著管家答道。
“進來吧。”屋子里的鄧夫人顯然是聽到了管家的聲音,在里面喊道。
管家恭恭敬敬垂眉順眼地進了屋兒,不自地出手了他額頭上的汗。
然後,對炕上坐著的鄧夫人拱手道:“夫人,一早打開咱家的大門兒,朱瘸子就死在咱們大門前,尸首都梆了,你說這喪不喪氣!剛剛,朱瘸子家里的得了信兒後,領著家里的幾個孩子,正在咱家大門外哭爹喊娘地鬧騰呢!”
管家一口氣兒說完,鄧夫人聽後也驚得張大了,下意識地撂下手中的碗筷,說道:“紅繡,快給我更,你們倆和我一起去見老爺。”
紅繡連忙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幫鄧夫人更。管家也識趣地站到了屋外廊檐下等候,急得在雪地中直跺腳。
此時的鄧老爺正在二夫人齊氏房中。
齊氏原名齊蘊,是鄧老爺從南方的一個小縣城買來的。據說也是家道中落流落他鄉,正好被去南邊游玩的鄧老爺看中後買下的。由于齊氏溫婉很討鄧老爺歡心,這才立了做鄧家的二夫人。
鄧老爺的小廝看鄧夫人帶人走進齊氏的院子,剛想張口稟報鄧老爺,被鄧夫人用手勢制止住了。
“蘊兒的眉真是秀氣,我最喜給蘊兒畫眉。”齊氏的房間里傳出了鄧老爺不很年輕但卻很溫潤的聲音。
“老爺!”齊氏地嗔道,聲音中富含了萬種。
鄧夫人的腳步在房門口兒戛然而止,臉冷凝。旁邊跟著的大丫鬟紅繡明顯地覺到鄧夫人扶著的手在收,指甲都嵌了的里。
紅繡忍著痛和管家對了一眼。
鄧老爺的小廝也垂下了頭,不敢去看鄧夫人。鄧夫人不進屋兒,幾個人都不好開口說話。
半餉之後,屋里面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二人已經完了畫眉的杰作。
只聽齊氏聲說道:“老爺昨日畫的‘魚戲荷蓮圖’,那紅的荷花可真是好看,仿佛老爺是生于江南長于江南。否則,怎就畫得那樣一手好荷花。”
“蘊兒想家了?”鄧老爺聲音輕地開玩笑道。
“哪里!老爺在哪兒,我的家就在哪兒。我今天就把老爺的這幅圖臨摹下來,趕明個繡一幅被面兒,給老爺和姐姐做一床厚實的冬被。”齊氏說道。
“蘊兒有心了,繡了給自己做就好,不要總事事都牽掛著。哪里懂什麼‘魚戲荷蓮’,只知道每天張牙舞爪地收租子。”鄧老爺的聲音中明顯地含有對鄧夫人的不屑,更多的是不滿。
屋外,鄧夫人的臉更加沉了,場面已經非常尷尬。
正當紅繡和管家幾人不知如何應對時,鄧夫人一把推開房門,掀開棉門簾子走了進去,沖著齊氏抬手就是倆耳刮子。
齊氏驚悚,尖聲驚起來。鄧老爺也被鄧夫人的舉驚呆住了。
反應過來的鄧老爺一把把齊氏拉過護在後,沖著鄧夫人咆哮起來,早已沒有了剛才那般溫潤的聲音。
“你在干什麼!”鄧老爺吼道。
鄧夫人什麼也沒有回答,只瞧著鄧老爺冷笑一聲,轉帶人離去。
紅繡跟著鄧夫人往自家大門外面趕去,明顯覺到鄧夫人渾都在抖,紅繡的心也跟著鄧夫人在抖。
鄧家大門外,朱瘸子的老婆領著一家老小五口兒人,趴在朱瘸子的尸首上放聲痛哭。
不知道是誰送給他們幾塊兒白麻布,被朱瘸子的老婆撕了一條一條,或綁在孩子或大人的頭上,或綁在腰間,加上幾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真是凄慘得讓路人掩面。
秋草也隨著鄧家看熱鬧的下人們一起聚在了大門口兒,看著朱家一家老小的慘狀,秋草也止不住紅了眼圈兒。
“管家,去取朱瘸子那五石糧食來,給朱瘸子家里的,從此咱們和朱家兩清!咱們鄧家的地從此再也不租給朱瘸子家。”鄧夫人聲音尖厲地說道。
“你們大家評評理,俺家的頂梁柱都被他們死了,他們只還給俺家五石糧食,還從此再也不租給俺們地,夫人的良心可是被狗吃了嗎?”朱瘸子的老婆沖著看熱鬧的眾人哭喊道。
鄧夫人氣得臉漲紅,還未等再次開口,後傳來鄧老爺的聲音,道:“管家,去,給朱家拿糧食十石,再給朱家拿些錢,好給朱家當家的下葬用。朱家家里的就不要哭了,領著孩子回去吧。我在這里承諾,明年你們的地照租,只是租子就不用了。”
人群哄然,有人鼓掌,有人大聲起好。對于這樣的理結果,眾人皆是口稱贊。
聽到這些贊之聲,鄧老爺十分用,站在那里竟有些飄飄然。
鄧夫人白了一眼鄧老爺,想出口制止,礙于眾人的一片好聲,鄧夫人只能把想說的話氣憤地咽了回去。
看著鄧夫人憋屈的樣子,秋草也覺十分解氣。再看朱瘸子一家拿了錢和糧食離去,秋草對鄧老爺的印象便有了很大的改觀。
鄧家大門前的人漸漸散去,可是鄧老爺和鄧夫人正房里的戰爭則剛剛開始。
“哼!老爺可真是大方,張口便白送了十石糧食,還送了銀錢,連明年的租子也不要了,這可真是會送人!要是老爺這麼個管家法,十指財,估計明年鄧家上下幾十口子都要張喝西北風了。”鄧夫人十分不滿地數落鄧老爺道。
“每次見面都是這樣,你不是數落就是嘮叨,你不知道外面人是怎麼評價你的嗎?”鄧老爺也瞪起眼睛沖鄧夫人吼道,“人家說你尖酸刻薄得很,家里家外讓你管得是滴水不,只許進不許出。如果誰想賒欠一鬥米,那還回的可就是兩鬥、三鬥,你都遠近聞名了!你的大號‘鄧一鬥’,夫人難道還不自知嗎?”
鄧夫人被鄧老爺氣得哆嗦,脯急劇地起伏著,說道:“好!好!我是‘鄧一鬥’,可我這又是為了誰?你平時只會舞文弄墨,花起錢來大手大腳的,本不心家里事,大事小也不管不問。外人面前你倒很會做門面,裝起老好人了!你去和你的蘊兒風誦月畫眉去吧,別站在我這正房里礙事!”
“哼!簡直不可理喻。”被說中痛點的鄧老爺十分難堪,摔門而去。
鄧夫人氣得癱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捂著臉嚶嚶地哭泣著,紅繡站在一旁也不敢出聲勸阻。
半餉之後,鄧夫人止住哭聲,對紅繡說道:“去告訴翠萍,今天有關大門外的所有事不許任何人傳到爺耳朵里,他子不好,要好好養著才是。”
紅繡聽了連忙應“是”。
又聽見鄧夫人自言自語冷冷地道:“只要我兒子還健在,我就替他管著這個家。哪一天他若去了,我也就跟著一塊兒去了。這個家任由他和齊氏風花雪月地敗去吧!”
秋草每天除了在廚房里忙活,便是給鄧爺送飯。十二歲的孩子,本來長得就單薄,每日還要早起晚睡,哪經得起這樣的煎熬。加之冬日里的寒冷,早已讓秋草的手腳生了凍瘡,并且開始潰爛。
午後的灑滿了院子,秋草照舊坐在灶臺旁汲取著和灶火帶來的點點溫暖和熱量,凍瘡也在灶火的烘烤下奇難耐。
這是秋草勞累了整整一上午之後難得的休息。出紅腫的雙手輕著,再看看腳下的布棉鞋也被雪水打了,見四下沒人,便悄悄地把腳從棉鞋中出來烤烤火。
記得大姐秋霜講過,說娘那時給大姐裹腳,一條長長的掌寬的白布條兒把個腳裹得的,都變了形。
大姐說那種滋味很疼很難,被裹的兩只腳本就不敢落地,整宿整宿地讓人睡不著覺。
因為大姐的哭喊讓爹爹心疼不已,爹就說,咱窮人家孩子不在乎也不講究這個,于是不再讓娘給大姐裹腳了。
娘拗不過爹,從此們三姐妹都不曾裹腳。所以,自己才有一雙比別的孩子大了許多的腳。
秋草看著自己的腳,心里在默默想著家人。腳上凍裂的傷口在灶火的烘烤下越來越,于是忍不住起自己的雙腳。凍瘡張開的口子滲出了紅紅的水,秋草用手著,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娘生小弟時走了,跟著爹過日子雖然清苦,但卻沒有過這樣的罪,更沒過這麼多氣。
爹雖然喝酒,出去賭博,也總是輸多贏。但爹每天早起,都會把炕燒得熱熱乎乎再讓他們姐弟幾個起來,還要把他們的服放在被子底下烘熱了再給他們穿上。
娘活著的時候就更好了,每天早上起來便會有好吃的飯菜,盡管都是些糧野菜,但都會讓們姐妹三人吃飽,不會讓們凍著著。
現在在鄧家每天起床晚了會被罵,燒火燒不好會被罵,挑水挑遲了會被罵。反正鄧夫人管著一大家子,每天都會扶著紅繡上下視察一番,如果聽不到吳媽罵的聲音,就好像自己一天沒干活兒吃白飯一樣,會嫌棄地乜斜幾眼。
“你怎麼哭了?”秋草正想著這些,後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這一聲嚇得秋草從地上蹦了起來,回頭一看,見是翠萍。
看著自己在外紅腫的雙手和雙腳,秋草慌忙地把自己的雙手藏在後,又不知所措地挪著自己的雙腳,有些害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