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下葬後,沈杜康窩著一肚子的火兒,領著小兒子沈福貴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坐在自家低矮破舊茅草屋兒的炕沿兒上,看著手里的銀票,回想起三丫頭秋草臨別時對自己說的話,沈杜康心里那個悔呀!
自己如花似玉的三個姑娘,一個一個就這樣被自己給賣了。不是死得非常凄慘,就是被賣到人家家里面吃苦罪。自己怎麼對得起長眠于地下的老婆姜榮花,自己怎麼就那麼混賬!
孩子們都瞧不起他的所作所為,甚至鄙視他這個當爹的。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他就是管不住自己呀!他忍不住酗酒,忍不住就想去賭呀!在這一點上,連沈杜康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想到傷心,沈杜康坐在炕沿兒上,就不自地猛扇自己耳刮子。
小兒子福貴也七歲多了,頗為懂事。看到爹爹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知道大姐死了,爹爹心里頭難過。就沖上前去抱住沈杜康的手,哭著說:“爹,你這是干啥呀!姐姐們不在了,爹還有我,將來長大了我給爹養老!”
一句話說的沈杜康肝腸寸斷,老淚縱橫,抱著小福貴失聲大哭起來。
他的幾個孩子都聰慧懂事,長相也好,頗似自己早早逝去的老婆姜榮花。可是自己卻沒有照顧好他們,讓他們一個個兒離自己而去。
沈杜康端起酒壇子,又是一夜大醉。
第二天,天蒙蒙亮,沈杜康就醒了過來,頭疼裂。
恍恍惚惚下地穿好服,手給旁的兒子小福貴揶了揶被子,又不舍地輕了下兒子睡的面龐,然後拿起打漁的家什便往門外走去。
他要出海打漁,他要掙錢養家,他要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們都過上好日子,他沈杜康對不起們呀!
李興凱聽到杜康家的院兒門響,知道大丫頭秋霜的死對沈杜康的刺激很大,他也急忙下地穿上服準備出去看看。
剛打開自己家的院兒門,李興凱就發現沈杜康提溜著打漁的家什往外走,一副要出海打漁的樣子。
李興凱忙上前去阻攔沈杜康,勸說道:“杜康,別去了!今個天兒太冷,現在出海危險太大了,船小風大,很可能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可沈杜康哪里能聽得進去李興凱的勸說,紅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悶著頭避開李興凱就往前面走去。
李興凱沒有辦法,急忙小跑著回了家,對剛剛起床的老婆李嫂說:“俺瞧著杜康不大對勁兒,他想要出海,俺不放心,陪著他去看看。你先去醒小福貴,和他一起吃早飯,不用等俺。”
李嫂哪里肯放心,連忙對丈夫李興凱說道:“這個天兒風太大,哪里還能出海,你們兩個是不要命啦!”
李興凱一邊兒往門外跑,追趕著沈杜康,一邊兒說道:“俺就是陪他出去散散心,不用擔心俺。”
李嫂見勸不住,也就放任丈夫李興凱去追趕沈杜康。自己則在家里簡單做了點兒早飯,又跑到沈杜康家里醒小福貴,然後把他領到了自己家里,和小福貴兩個人一起吃飯。
而此時,寬闊的海面上波濤翻滾,暗黑的海水卷著大浪似要吞噬一切。
沈杜康走到小船停靠的岸邊,頭也不回地跳上一艘破舊的小型木制帆船,解開船上的纜繩便要搖船出海。
李興凱飛奔過去,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上小船,拉住沈杜康的胳膊,神嚴肅地勸說道:“兄弟,咱真的不能出海,這會兒出去是會要人命的!”
“放開我!”沈杜康甩開李興凱的胳膊怒吼道。
李興凱還想再次勸說。可是,此刻,解開纜繩的小船就像一片飄零的樹葉,漸漸遠離岸邊,打著漩兒向海中央飄去。
李興凱看況不妙,連忙伏擺雙槳糾正小船的位置。
風高浪急,離了岸的小船已經沒有了目標和航向,隨著海浪的起伏而劇烈地搖擺不定,哪里是李興凱能夠掌控得了的。
沈杜康的雙眼赤紅,迎著波濤洶涌的大浪哭喊道:“榮花,榮花,孩子們都走了,是我沈杜康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呀!是我該死,我應該代們去死!你等著我!”
說完,一束浪花飛濺,沈杜康縱躍了波濤翻滾的海浪中。
李興凱愣住了,他沒想到沈杜康會選擇這樣一種方式來結束自己,而自己又哪里能夠見死不救!來不及多想,李興凱也縱躍了大海中。
當李興凱強行把沈杜康從海水中拽上來,兩個人都發現那條破舊的小船,早已被海浪拍打得不見了蹤影。
翻滾的海面,洶涌的波濤,冰涼刺骨的海水,凍得兩人臉鐵青,即便是兩個老水手也抵不了這樣的嚴寒。
沈杜康這時才真正清醒過來,他想說些什麼,可此刻他的已經被凍得哆嗦著發不出聲音。同樣,李興凱的況并沒有比他好多。
風高浪急的海面上,時不時還有冰溜子從他們邊肩而過,時而刮撞擊著他們的。沒有堅持多長時間,海面上飄浮的兩個人頭便相繼沉了海底,永遠地消失了。
李興凱的家里——
李嫂領著小福貴吃完早飯,兩個人就開始等啊等,等完了餉午,又等到傍晚,直等到天已黑,也沒見到李興凱和沈杜康回來。
李嫂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提著燈籠領著小福貴,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小漁船出海的地方。
寒風中,二人凍得瑟瑟發抖。
李嫂大聲呼喊著丈夫李興凱的名字,聲音都在打。小福貴也用稚的聲音哭喊著爹爹沈杜康。凄慘的呼喊聲劃破夜空,讓聽者心碎。
漸漸的,全村子的人都走了出來,提著燈籠加尋找呼喊的行列。但是,直至天亮,人還是沒有回來。
李嫂當著眾人的面兒跪下,哭著央求村長賈文派村子里有經驗的漁夫出海去尋找。
賈文沉著,這兩人出海一天一夜未歸,肯定是兇多吉,也可能早已命喪大海了,他可不想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
賈文遲遲不發話,人群中就有幾個人忍不住站了出來,他們也是靠打漁為生,深知這行當的危險和家人擔憂的心。
而且,他們也是李興凱和沈杜康的同行和兄弟。雖然平時他們也很瞧不起這個沈杜康沈二兩,可是生死關頭,兄弟有難,哪能不幫上一幫。
賈文一見這幾個人站出來,就知道形勢對自己不妙,立馬開口說道:“李嫂,你且放心。你瞧,這幾個兄弟都站出來了,他們一定會幫你找到你家興凱。至于杜康嘛,差不多也應該和興凱兄弟在一起。”
既然村長賈文都這樣說了,眾人也不好再議論什麼,紛紛去做出海準備。
兩天後,終于找到了那艘小船的殘骸和被沖上岸的兩尸,兩個人早已是面目皆非。
李嫂在見到尸的那一刻,第一眼便認出來自己的丈夫。這個男人是的天,是的世界,是的所有!即便把他化骨灰,李嫂也能認出他!
李嫂和小福貴跪在冰冷的沙灘上,各自抱著親人的尸放聲大哭,引得村子里的老都跟著流淚。
李嫂的天塌了,瘋了!
李嫂時而哭時而笑,時而學狗,時而學貓,時而撕破衫跑出家門向大海深走去,嚇得眾人趕忙把救上岸。瘋魔的李嫂得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李興凱和李嫂膝下只有一個兒喜順,喜順聽說爹爹去世的消息,哭得死去活來。
而喜順的婆家,聽說李興凱已死,李嫂瘋了的消息,便開始對喜順沒有什麼好臉。
喜順沒有辦法,央求婆家給點時間,讓給爹爹李興凱辦完喪事,再侍候娘一個月就回去,婆家算是勉強點頭答應了下來。
村子里的人都趕來幫忙料理這兩個人的後事,連得到消息的于家,于老爺也派人給小福貴送來了一些錢。
鄧啟良更是拖著重病的,陪同沈秋草回娘家祭拜父親沈杜康,張羅辦理一切後事。
喪禮在村長賈文的主持下辦得還算是隆重,沈杜康平生頭一次得到了近乎全村人的禮拜。
喪事期間,家里人多雜,小福貴突然面臨這樣的大事,自己也慌了神兒,整天腦袋里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麼。
很快,沈杜康和李興凱下了葬,眾人都離開了。
小福貴覺自己更加孤單,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破敗的家里。爹爹死了,干爹也死了!就連干娘也瘋了病了。小福貴覺得自己無依無靠,不知道自己將來應該何去何從!
這天夜里,小福貴睡到半夜,突然就聽見自家的門栓響。朦朧中,小福貴看見一個瘸的人進了他家的屋子,在破柜子里東翻西找,不知道在找什麼。
黑暗中,小福貴有些害怕,更覺得不對勁兒。
這個人似賊,但似乎他又認識這個人,好像他是村長的哥哥賈故。小福貴奇怪,他到自己家里來翻找什麼?
小福貴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景,小小的年紀對“賊”這個詞也沒有什麼概念。只是本能地從炕上爬起,壯著膽子大聲呵斥道:“你要干什麼!你來我家找什麼!”
賈故被這突然一聲呵斥嚇得打了一個激靈。
但聽到這稚的聲音後,他笑了,一邊往懷里揣著銀票,一邊壞壞地說道:“嘿嘿,小子,這是你爹多年前欠我的錢,他把我的打折了,我來拿你爹欠我的錢呀!”
隨著賈故說話,他上嗆鼻的酒氣撲面而來。小福貴大聲呵斥道:“胡說,我爹從未欠過你的錢!”
“臭小子,你懂什麼!你娘應該是我的人,是你爹橫刀奪搶走了,你懂嗎?”說著,賈故手拍拍懷中已經揣好的銀票,拖著瘸企圖奪門而出。
小福貴哪里肯放他走,七歲多的孩子再怎麼簡單,此刻也明白了,賈故是來自己家里錢的,他跳下地死死地拽住賈故的袖不肯放手。
可小小的他哪里是賈故的對手,賈故惡狠狠地抬起手里的拐杖就向小福貴的頭上砸去。小福貴慌忙側一躲,拐杖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肩頭上。
這一拐杖砸下,疼得小福貴眼里泛起了淚花,不自覺地松開了拽住賈故袖的手,賈故趁機快速地溜出了沈家。
小福貴在後面大聲呼喊捉賊,隔壁李嫂的兒喜順倒是聽到了,可一個人家,遲遲不敢去沈家一看究竟。倒是讓賈故借機溜之大吉,便宜他白白竊得了沈家許多的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