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宣和三年的盛夏,日頭毒得像是要把地皮烤化。
凌家那幾間茅草頂的土坯房,熱騰騰地趴在村尾。院子里的老黃狗阿吉吐著舌頭,四仰八叉地趴在老槐樹的影底下裝死,連尾都懶得搖一下。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日頭是存心要曬死個人不?”
伴隨著一聲拖長了調子的抱怨,蔣文秀手里搖著把破扇,一腳深一腳淺地從灶房里出來。一邊用袖子抹著脖子上的汗,一邊瞇起那雙三角眼,直勾勾地盯著院子中央。
老槐樹下,四個丫頭正圍著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蔣文秀的眉頭瞬間擰了一個死結,手里的扇搖得呼呼作響,里那子碎碎念的功夫,簡直比村頭那臺壞了的水車還要連綿不絕。
“作孽哦,真是作孽!大中午的不歇著,四個賠錢貨湊一塊兒能生出個金蛋來?水缸里的水那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給你們準備糟蹋的!”
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邁著碎步往跟前湊,眼神里著恨鐵不鋼的怨氣,“桂蓮那個沒用的東西,肚子不爭氣,連生四個丫頭片子,連個帶把兒的都沒見著!唉!守義又去京城考試,家里連個年輕力壯的男丁都沒有,以後他就算考中了,人家怕是也要我們家的脊梁骨!”
這話要是放在別人家,指不定要引發一場婆媳大戰。但在凌家,這話蔣文秀一天能念叨八百遍,早就了凌家院子里的背景音。
老槐樹最那枝椏下,爺爺凌伯安正坐在個馬扎上剝蒜。
聽見老伴兒又開始念經,這位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手里剝蒜的作依舊穩如泰山,仿佛蔣文秀那些“賠錢貨”、“絕戶命”的詞兒,不過是夏天樹上的蟬鳴,聽個響兒就過去了。
“老頭子!你聾啦?”蔣文秀見老伴兒沒反應,氣得拿扇柄了他的肩膀,“你就不心疼心疼你兒子?守義那孩子苦讀詩書,這次去京城下場,家里連個像樣的男丁撐門面都沒有,以後他就算考中了,人家也要我們家脊梁骨!”
被指名點姓,凌伯安終于停下了手里的作。
他慢吞吞地抬起頭,那張滿是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他看了看氣得跳腳的老伴兒,又轉頭看向樹下那四個正沖他做鬼臉的孫,最後從兜里出一顆不知藏了多久的野山楂,遞到了蔣文秀手里。
“吃!”
就一個字,中氣不足,但殺傷力極大。
蔣文秀看著自己手里的山楂,原本要噴薄而出的長篇大論,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
狠狠瞪了老頭子一眼,里嘟囔著“就知道護著們”,但到底還是把山楂塞進了里,酸得瞇起了眼,轉回灶屋歇息了。
凌伯安看著老伴兒走遠,角幾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又低下頭,繼續剝他那永遠剝不完的蒜。
樹下,四個丫頭見“警報”解除,立刻又活躍了起來。
“嚇死我了,今天這火力,夠烤三頭豬了。”
說話的是四妹凌茉。這丫頭今年剛滿三歲,像只小泥猴子似的蹲在水缸邊,手里還著半截不知從哪兒來的黃瓜,正咔嚓咔嚓啃得歡快。
頭發得像窩,卷到了膝蓋,渾上下著一子野丫頭的不羈。
“四妹,你小聲點,要是被聽見,咱們今晚又沒飯吃。”
三姐凌蕊趕手去捂凌茉的。今年四歲,生得白凈,眉眼溫順,說話也是細聲細氣的。手里拿著一塊破布,正小心翼翼地拭著水缸邊緣,生怕留下一點水漬。
“怕什麼,爺爺不是給了山楂嘛。”凌茉含糊不清地嘟囔,順手把啃剩下的黃瓜頭往水缸里一扔,激起一小朵水花。
“二妹,你看!”
一直沒說話的大姐凌芝,此刻正蹲在水缸的另一側,手里捧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眼睛亮晶晶的。
今年八歲,正是的年紀。雖然穿著打補丁的布裳,頭發也只是用草繩隨意挽著,但是把那朵野花別在了耳後,還對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左照右照,角怎麼也不下去。
“好看嗎?”凌芝轉過頭,期待地看著妹妹們。
二姐凌蕎正靠在樹干邊上,手里拿著一本卷了邊的《千字文》。今年七歲,但形比同齡人拔,眉眼間帶著一子與年齡不符的清冷。
抬起眼,淡淡地掃了大姐一眼,目在那朵略顯蔫的野花上停留了一秒,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花是好看的,但在頭上,像村口王寡婦家的那只蘆花。”
“凌蕎!”
凌芝氣得跳起來,手里的野花差點被碎,“你懂什麼!這點綴!這風雅!爹說了,子也要懂得修飾儀容!”
“爹還說,子當以德行立,莫要本末倒置。”凌蕎不不慢地翻了一頁書,連頭都沒抬,“而且,你頭上那是狗尾草,和野花無關。”
“……”
凌芝僵在原地,手忙腳地往頭上,果然到一茸茸的草。
“哈哈哈哈!”三歲的凌茉笑得前仰後合,手里的黃瓜都掉了,“大姐,你真的好像蘆花!”
“凌茉!你閉!”凌芝惱怒,手就要去撓凌茉的。
“三姐救命!”凌茉像條小泥鰍一樣竄到四歲的凌蕊後。
凌蕊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手里的破布,一手護著凌茉,一手拉住凌芝,溫聲勸道:“好了好了,二姐是逗你玩的。大姐,你這花確實好看,就是有點蔫了,咱們去井里鎮一鎮,下午再戴,肯定更神。”
“還是三妹會說話。”凌芝哼了一聲,瞪了凌蕎一眼,到底是被哄好了。
凌蕎看著妹妹們鬧作一團,眼底閃過一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合上書,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