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夠了就干活。”
走到水缸邊,拿起那個被凌茉扔進去的黃瓜頭,準地撈出來,扔到一旁的豬食槽里。
“爹去京城考試,娘在灶上熬的粥讓我們盯著,要是糊了,又要念叨。”
一聽到“娘”和“粥糊了”,四個丫頭的作瞬間整齊劃一。
凌芝趕把頭上的“蘆花”裝飾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收進懷里;凌茉一溜煙竄到灶臺邊,練地往灶膛里添柴;凌蕊拿起水瓢,開始往鍋里加水;凌蕎則拿起抹布,三下五除二把水缸周圍的水漬得干干凈凈。
不過片刻,院子里又恢復了那種飛狗跳卻又莫名和諧的忙碌。
趴在樹底下的阿吉見小主人們都去干活了,也慢吞吞地爬起來,甩了甩上的,顛顛地跟著凌茉往灶房跑去,尾搖得像個小風扇。
凌伯安依舊坐在老槐樹下,剝完了最後一瓣蒜。看著四個孫在灶臺邊忙前忙後,聽著灶房里傳來的柴火噼啪聲和凌茉被煙熏到的咳嗽聲,渾濁的老眼里,滿是化不開的溫和。
他慢悠悠地站起,拍了拍上的蒜皮,背著手,一步一步往灶房走去。
“火太大了,小茉,退柴。”
“哎!爺爺!”
灶房里傳來小丫頭清脆的應答聲。
凌伯安坐在灶房邊上,看著剛走進來的兒媳婦——沈桂蓮,一進門就彎著腰整理待會兒要吃的菜,四個兒圍在邊,有的遞柴,有的添水,有的汗。
沈桂蓮聽見“咳”的一聲,回過頭,看見是公公,原本有些疲憊的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溫的笑。
“爹,您怎麼在這兒?”
凌伯安點點頭,目掃過四個孫,最後落在沈桂蓮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也是沈桂蓮最近總是抹眼淚的原因,怕又是個娃。
他走過去,自然地接過兒媳手里的菜盆,低聲道:“歇會兒,我來。”
沈桂蓮愣了一下,隨即激地笑了,卻退到一邊,把帕子遞給公公。
“爺爺,您說爹這次去京城考試,能中嗎?”八歲的凌芝湊過來,滿眼期待地問。
凌伯安一邊洗菜,一邊慢吞吞地說:“你爹讀書可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有本事,肯定能……前些日子我去城隍廟遇到了李半仙,我讓他幫忙看了看,說我們凌家要添丁。”
“添丁?”四個丫頭異口同聲。
“嗯。”凌伯安放下菜盆,看著鍋里翻滾的米粥,熱氣騰騰地模糊了他的眉眼。
灶房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灶膛里的火,似乎都跟著靜了一瞬。
沈桂蓮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公公,手都在抖:“爹,那萬一不準呢?”
凌伯安轉過頭,看著兒媳,又看了看四個孫,那張向來沉默木訥的臉上,第一次出了一個近乎憨厚的笑。
“胡說,那可是李半仙說的!”他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他說咱們家守義今年不僅能當,還會有兒子。”
“真的?!”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三歲的凌茉,直接從灶臺邊蹦了起來,差點撞翻水瓢,“要是知道了,不得高興得飛起來?”
八歲的凌芝也激得滿臉通紅:“太好了!娘終于不用被罵了!”
四歲的凌蕊捂著,激地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就連一向沉穩的七歲凌蕎,也忍不住握了拳頭,眼底閃過一亮。
凌伯安看著孫們的反應,又看了看兒媳喜極而泣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個家,無論家里添的是男娃還是娃,這四個丫頭,還有他這個當爺爺的,都會像這灶膛里的火一樣,把這個家,燒得旺旺的。
“行了,別顧著高興。”凌伯安敲了敲鍋沿,把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粥好了,端出去。別讓你們等急了。”
“哎!”
四個丫頭齊聲應答,手腳麻利地盛粥、端碗。
夕西下,凌家的小院里,一家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喝著熱騰騰的米粥。
蔣文秀喝了一口粥,眉頭剛要皺起來準備罵人,就聽見凌伯安慢悠悠地開口:
“老婆子,別說了。”
“?”蔣文秀一愣。
凌伯安夾了一筷子咸菜,放進里,嚼了嚼,淡淡道:
“桂蓮肚子里,這次一定是個帶把兒的。”
“噗……”
蔣文秀一口粥還沒吞下去,全噴在了對面的阿吉上。
阿吉:“……”
阿吉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湯”燙得嗷嗚一聲,四腳并用地從地上彈起來,夾著尾竄到了院墻底下,抖得像個篩糠。
“哎喲我的老天爺!老頭子,你……你說啥?!”蔣文秀連都顧不上,一把抓住凌伯安的胳膊,激得聲音都劈了叉,“桂蓮肚子里……真有個帶把兒的?!”
凌伯安慢條斯理地咽下里的咸菜,看著老伴兒那雙瞪得溜圓的三角眼,點了點頭:“嗯,帶把兒的。”
“咋知道的?!你咋知道的?!”蔣文秀急得直拍大。
凌伯安嘆了口氣,低聲音道:“去城里換糧,順道去了趟城隍廟。你猜怎麼著?正上簡雲縣的李半仙在廟里歇腳。”
“李半仙?!”蔣文秀倒吸一口涼氣。
在這簡雲縣凌家一帶,誰不知道李半仙?那可是出了名的鐵口直斷、神機妙算!據說他算姻緣、算子嗣,從來沒走過眼。
“我跟他說,我家守義去京城趕考,兒媳婦肚子里又揣上了,求他給算算。他讓我了一簽,你猜李半仙看到簽咋說?”凌伯安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
“咋說?咋說?!”蔣文秀急得恨不得把耳朵到老頭子上。
“他說,我們凌家祖墳冒青煙,守義這次必定金榜題名,而且桂蓮肚子里這個,是個能宗耀祖帶把兒的!”
“哎喲喂——!”
蔣文秀一拍大,仰天長嘯,那聲音大得差點把門外老槐樹上的蟬都震聾了。
“老天爺開眼啊!我蔣文秀這輩子總算沒白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兒子爭氣,我兒媳婦這回也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