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冷水，準地澆在了蔣文秀的頭頂上。
蔣文秀渾一激靈，到了邊的豪言壯語生生拐了個彎。干笑兩聲，打了個哈哈：“哎呀，辦宴席嘛……改日，改日再說！我兒子還沒回來呢，家里也糟糟的，還要收拾準備。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不急這一會兒嘛！”
鄉親們雖然心里泛酸，但也不好再湊趣，紛紛打著哈哈，三三兩兩地從凌家小院里退了出去。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院子里的喧囂散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蔣文秀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猛地一拍掌，那靜嚇得墻角的阿吉一哆嗦。
“還愣著干啥？！趕收拾東西啊！”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轉頭就往屋里沖。
凌伯安依舊坐在馬扎上，慢悠悠地剝著最後一瓣蒜，頭也不抬地問：“你干啥去？”
“干啥？收拾東西啊！”蔣文秀頭也不回，聲音里著迫不及待的興，“我兒子現在當老爺了！難道我還跟著你在這個鄉下泥地里刨食？我得趕收拾收拾，去城里跟我兒子福去！”
凌伯安看著老伴兒風風火火的背影，沒說話，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角卻勾起一抹高高興興的笑意。他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也慢吞吞地往屋里走去。
不過，兩人的畫風卻截然不同。
蔣文秀沖進臥房，翻箱倒柜，恨不得把家里的鍋碗瓢盆都塞進包袱里。
凌伯安則走到堂屋的條案前，拿起一塊干凈的布，小心翼翼地把凌守義留下的幾本舊書、幾方硯臺包好。
蔣文秀從臥房里探出半個子，看著老頭子那慢吞吞的作，急得直跺腳：“哎喲我說老頭子！你收那些破書爛紙干啥？那玩意兒又不能吃又不能穿！趕把你那幾件破裳扔了，等到了城里，讓兒子給你買好的！”
凌伯安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兒子是當了，但這些書是他當年讀過的，比啥都金貴。”
蔣文秀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繼續跟自己的包袱較勁。
灶房里，沈桂蓮正彎著腰洗碗，凌芝乖巧地站在一旁，拿著塊干布幫母親著洗好的碗筷。
院子里，凌蕎正踩著小板凳，把掛在屋檐下曬了一天的玉米包挨個收下來。天漸暗，作麻利，生怕晚上要是下了雨，把糧食給糟蹋了。
凌蕊和凌茉則蹲在墻角的影里小聲說話。
“三姐，聽說城里的人都不種地，他們吃什麼呀？”凌茉眨著大眼睛，小聲問。
凌蕊了妹妹的腦袋，溫聲細語地說：“城里人有錢呀，他們去集市上買。等我們到了城里，說不定也能天天吃白面饅頭。”
“太好了！”凌茉咧一笑，出一排小牙，“我要吃三個！”
“我也是……”
兩姐妹幻想著進城後的生活，開心的咯咯咯的直笑。
夜深了，凌家小院終于陷了沉睡。
然而，這份寧靜并沒有維持太久。
半夜三更，蔣文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一想到兒子當了，這心里就像是有幾百只螞蟻在爬，激得渾發熱。
“不行，不能等天亮了，萬一這村里人有誰搶先去城里找我兒子攀關系怎麼辦？”
猛地坐起，一把推醒了邊的凌伯安，接著又扯著嗓子朝外屋喊：“桂蓮！桂蓮！別睡了！趕起來收拾行李！咱們現在就走！”
外屋的沈桂蓮被嚇得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娘，咋了？出啥事了？”
“出啥事？趕收拾，咱們連夜進去京城找我兒子去！”蔣文秀一邊穿服，一邊催促。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來一聲低沉卻極威嚴的冷哼。
“你發什麼瘋？”
凌伯安終于忍無可忍，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怒意，“大半夜的，黑燈瞎火，你折騰什麼？守義去京城考試，你跑去京城找他？你認得路嗎？！給我滾回來睡覺！天亮了再收拾！”
被老伴兒這麼一吼，蔣文秀的氣焰瞬間被了下去。了脖子，里嘟囔著“我這不是心急嘛”，但到底是不敢再吭聲，老老實實地躺回了床上。
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公打鳴，凌家一家人才真正開始了忙碌。
天剛蒙蒙亮，村口就停了一輛破舊的牛車。
蔣文秀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半個家都搬上去。坐在牛車最寬敞的位置，懷里還抱著那個裝滿銅錢的布包，下抬得老高，儼然一副“老夫人”的架勢。
凌伯安坐在車轅上，慢吞吞地趕著牛。沈桂蓮帶著四個丫頭在一旁，阿吉趴在沈桂蓮腳邊，暈車暈得直吐舌頭。
“駕——”
老牛邁著慢悠悠的步子，吱呀吱呀地朝著村外的大路走去。
就在牛車剛剛拐過村口的老榆樹時，一匹快馬從反方向疾馳而來。
馬上的驛卒滿頭大汗，懷里揣著一封蓋著紅印的信，里還喊著：“讓一讓！讓一讓！”
然而，牛車實在太慢了，驛卒又跑得太急。
一馬一牛，就這麼在清晨的薄霧中，完地肩而過。
“娘，剛才過去的是誰啊？”坐在車廂里的凌蕎掀開簾子，疑地回頭看了一眼。
“管他呢，肯定是急著去趕集的。”蔣文秀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老頭子，快點趕！別耽誤了我去城里福！”
凌伯安沒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就這樣，凌家一家老小，帶著滿心的歡喜和一堆大包小包，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而他們并不知道，那封能讓他們走兩個月冤枉路的信，已經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後。
牛車晃晃悠悠，走了整整大半個月。
這半個月里，凌家一家老小經歷了人生中最“富多彩”的旅程。
第四天，牛車走到半路，車轱轆“咔嚓”一聲，斷了。
凌伯安蹲在地上搗鼓了半個時辰，滿手臟污，最後用一木和兩節麻繩勉強把車轱轆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