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秀坐在車上,一邊用扇扇風,一邊數落:“我說老頭子,你當年咋不順便學學木匠活兒呢?現在好了,兒子當了,他娘還在路上啃干饃!”
凌伯安頭也不抬,只回了一句:“你要是帶兩口鍋,車也不至于這麼重。”
蔣文秀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鍋是拿來給我寶貝孫兒做飯的!你懂個屁!”
第六天,天降大雨。
一家人躲在路邊一個破廟里,屋頂雨得像篩子。蔣文秀把唯一的油布傘撐在沈桂蓮頭上,里念叨:“我大孫子可不能淋著,淋壞了可咋辦。”
凌伯安抱著幾本用油紙包好的書,在角落里,服打了一大片。四個丫頭在爺爺邊(都不愿挨著碎的),凌茉小聲問:“爺爺冷不冷?”
凌伯安了的頭,笑著說:“爺爺不冷,爺爺是男人。”
阿吉趴在凌伯安腳邊,抖得像篩糠,尾噠噠地耷拉著,眼神里寫滿了“我後悔跟你們出來”。
第十天,到了梁州地界。
日頭正當頭,曬得人頭皮發麻。牛車停在梁州城外的一條土路邊,蔣文秀坐在車上,肚子“咕嚕”一聲,響得像打雷。
這輩子,摳摳搜搜了一輩子,連個好吃的都舍不得買。可今天,不知怎麼的,鼻子特別靈。
“好香……”
了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順著香味去,路邊有個包子鋪,蒸籠冒著白氣,那香混著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鉆。包子鋪前排了老長的隊,都是些趕路的腳夫、挑擔的小販。
“桂蓮!”蔣文秀一拍大,指著包子鋪的方向,“去,排隊買幾個包子去!我大孫子了!”
明明是自己肚子不爭氣,的咕咕。
沈桂蓮扶著肚子,剛要起,凌伯安卻一把攔住了。
“你干啥去?”他皺著眉頭,“你肚子里還揣著我大孫子呢,萬一被人著了咋辦?”
蔣文秀一聽,覺得有理,便轉頭看向四個丫頭:“那你們幾個去!”
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對勁。
這幾個丫頭在家時,一不注意就吃口糧,尤其是老三凌蕊和老四凌茉,都被逮了不下五次。若是讓們去買包子,怕是還沒回來,包子就已經了一半了。
“算了算了!”蔣文秀嘆了口氣,把扇往腰間一別,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屁上的灰,“還是老婆子我自己去吧!”
凌伯安坐在車上,看著老伴兒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蔣文秀徑直朝包子鋪走去。
隊伍排得老長,站在隊尾,一邊用扇扇風,一邊不耐煩地踮著腳往前看。日頭曬得額頭冒汗,但也不急,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終于,眼看就排到了。
就在這時,一輛裝飾的馬車停在了包子鋪旁邊。
車簾一掀,下來一個穿綢緞裳的小丫鬟,頭上戴著兩朵絨花,看上去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那丫鬟看都沒看排隊的人一眼,徑直走到蒸籠前,手就要拿包子。
“哎!”蔣文秀急了,一把攔住,指著後面的隊伍,“姑娘,排隊!大家都排著呢!”
那丫鬟斜了一眼,鼻孔朝天,冷哼一聲:“排隊?你知道這家店是誰開的嗎?我們家小姐想吃,隨時都能吃,還需要排隊?”
蔣文秀氣得臉都綠了:“我說小丫頭,說話怎麼這麼沒大沒小,憑什麼你家小姐想吃就能隊?沒看到這麼多人還排著隊嗎?”
“哼!”丫鬟翻了個白眼,“低賤的東西,也配跟我講道理?”
說著,一把接過小二手里兩個熱騰騰的包子,轉就往馬車那邊走。
臨上馬車前,還沖蔣文秀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馬車上,坐著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姑娘,穿著淡的綢緞,頭上帶著鑲著銀邊的絨花,長得雕玉琢的,就是說出話不太討喜。
皺著眉頭,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春桃,你怎麼這麼慢?磨磨蹭蹭的。”
那春桃的丫鬟趕把包子遞進去,賠著笑臉:“小姐,剛才有個鄉下老太婆不長眼,耽誤了一會兒。”
小姑娘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眉頭皺得更了。掀開車簾,朝蔣文秀的方向看了一眼,里嘟囔了一句:“跟那些低賤的人計較什麼,不怕臟了你的手,快走吧!”
車夫甩了甩鞭子,馬車“嘚嘚嘚”地走了。
蔣文秀站在原地,氣得口起伏。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被人這麼當面辱過。
“低賤的東西……”喃喃重復了一遍,拳頭得咯咯響。
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把氣咽了下去。
包子鋪老板不好意思地遞過來四個包子:“大娘,對不住啊,剛才那位是城里趙員外家的小姐,咱惹不起。這三個包子算我送您的,不收錢了。”
蔣文秀搖了搖頭,從懷里出幾枚銅錢,認真數了數,放在桌上:“老板,該多錢就多錢。我蔣文秀雖然窮,但不吃白食。”
說完,拎著三個熱騰騰的包子,轉往回走。
回到牛車邊,蔣文秀把其中一個包子遞給沈桂蓮,又把最後一個掰四小塊,分給四個丫頭。
“謝謝,!”凌芝仰著小臉問。
“娘,我吃不了一個,不如給孩子們分分?”
“說啥呢,你這塊是給我大孫子的,又不是給你的。”
沈桂蓮看了看四個孩子,不再說什麼,低著頭咬下一口包子。
四個孩子也很懂事,誰也沒說話,小口小口地咬著手里的包子。
蔣文秀看著手里的大包子,歡喜地咬下一口。
牛車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蔣文秀坐在車上,心里還是不痛快,里罵罵咧咧的。
“什麼趙員外家的小姐,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嘛……穿個綢緞就了不起了?戴個絨花就高人一等了?哼,等我兒子當了,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