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些日子在衙門里，看到那些來拜訪的員外家眷，個個珠翠環繞、綾羅綢緞，連丫鬟穿的都是細棉布。再看看自己這一大家子……
一酸涌上心頭。他堂堂一個進士，一個縣令，居然連給妻兒買銀簪子的錢都沒有。
“桂蓮，娘……”凌守義走過去，握住沈桂蓮的手，聲音有些發，“我今日衙門里有公務，實在不開。但我不能讓你們一直穿這樣。”
他從懷里出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兩碎銀子——這是他這些日子攢下的全部家底。他把銀子塞到蔣文秀手里，認真地說：
“娘，您帶著桂蓮和孩子們，去城里轉轉。順便給自己買銀簪子，給桂蓮和孩子們扯幾尺布，做新裳。再給爹也挑一新裳，他老人家穿了一輩子布，也該換換面了。”
蔣文秀看著手里的銀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上還是客氣了一句：“哎呀，花這錢干啥……”
凌守義轉頭朝門外吩咐了一聲：“王阿四！套輛寬敞的馬車過來，送老夫人和夫人去城里置辦東西！”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輛青布頂的馬車就停在了小院門口。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就是馬車？”蔣文秀圍著那輛馬車轉了兩圈，手了車廂，馬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
“漂亮！”
在鄉下，們一家子坐的都是那輛吱呀作響、還散發著牛糞味的破牛車。如今換了這等“高級座駕”。
蔣文秀深吸一口氣，在丫鬟春兒的攙扶下，一腳踏進了車廂。蔣文秀坐在馬車上，忽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生怕弄壞了這金貴件。
車廂里鋪著厚厚的棉墊，和得讓人直想打滾。剛一坐穩，凌伯安、沈桂蓮和四個丫頭，外加一條搖著尾的阿吉，也呼啦啦地全了進去。
“小心點，別弄壞了！”蔣文秀瞪著眼提醒眾人。
“駕——！”
車夫王阿四在外面一甩鞭子，馬兒打了個響鼻，拉著馬車平穩地朝前駛去。
“哎喲！”
車廂里瞬間傳來一聲驚呼。
蔣文秀子猛地往後一仰，差點從棉墊上下去。這輩子哪坐過這麼快的車？以前坐牛車，那是慢悠悠地晃，如今這馬車“嗖”地一下就竄出去了，兩邊的街景像流水一樣往後飛退。
“這、這車咋跑這麼快？！不會翻吧？！”蔣文秀死死抓著車廂壁，臉發白，連剛戴上的木簪子也都跟著腦袋直晃。
“娘，您別怕，坐穩了就好。”沈桂蓮雖然也第一次坐，但子沉穩，只是子微微前傾，一手抓著坐墊邊緣，一手扶著肚子。
八歲的凌芝和七歲的凌蕎還好些，趴在車窗邊，興地掀開簾子往外看。四歲的凌蕊和三歲的凌茉可就慘了，馬車一顛，兩個小丫頭就跟著晃，凌茉暈得直干嘔，阿吉更是趴在車板上，滾了一個四腳朝天，舌頭吐得老長，連尾都懶得搖了。
“哎喲，慢點兒！慢點兒啊！”蔣文秀一邊拍著口，一邊忍不住罵罵咧咧，“這趕車的咋回事？趕著去投胎啊？我大孫子要是顛著了，我讓我兒子了你的皮！”
車夫王阿四聽見老夫人的抱怨，趕放慢了速度，馬車這才平穩下來。
蔣文秀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覺得找回了一點“老夫人”的尊嚴。
看著馬車走過的街景，清了清嗓子，對沈桂蓮說：“桂蓮，你看見沒？這才是我們家家眷出行的排場！以後咱們出門，都得坐這馬車！”
沈桂蓮扶著肚子，靠在墊上，雖然也覺得有些顛簸，但看著婆婆這副模樣，忍不住低頭笑了。
“娘，您說得對。”聲應道。
馬車最終晃晃悠悠地到了集市。
蔣文秀第一個跳下車，雖然還有些發，但腰板得筆直。了懷里的銀子，一手扶著沈桂蓮，儼然一副“老夫人”的架勢，大步朝首飾鋪走去。
“娘，您看這銀簪子好不好？”沈桂蓮挑了一支雕著牡丹花的銀簪。
掌柜的一說價錢，蔣文秀趕放下了簪子，里卻念叨：“這花刻得不夠細……不過湊合吧！”
但心里卻得很。
最後拿了素凈的銀簪子著，有總比沒有的好。
到了布莊，蔣文秀挑了幾匹鮮亮的棉布。沈桂蓮著那些的布料，眼眶微微泛紅，低聲自語：“相公，真是有心了……”
四個丫頭圍在布莊里，挑著自己喜歡的。凌芝選了一塊淺的，凌蕎選了一塊水藍的，凌蕊選了一塊鵝黃的，凌茉則選了一塊大紅的，說是“喜慶”。
至于凌伯安，蔣文秀嫌棄他平時穿的布太土，是給他挑了一深藍的細棉布長衫。凌伯安著那的布料，上說著“浪費錢”，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夕西下，一家人大包小包地回到了縣衙。
蔣文秀頭上戴著新買的銀簪子，沈桂蓮穿著新裁的裳，凌伯安也換上了那深藍的長衫，整個人看起來神了不。
凌守義站在院子里，看著煥然一新的家人，心里說不出來滋味，這就是幸福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梁州縣衙的公堂外頭，就上演了一出讓人忍俊不的戲碼。
蔣文秀頭上戴著新買的銀簪子，背著手，著腰板，大搖大擺地在院子里溜達。一邊走，時不時抬手去那銀簪子，生怕別人看不見頭上的“金貴件”。
“哎喲，這梁州城的風水就是養人，我這打扮看著都白凈了不。”逢人就念叨，連路過掃地的衙役都不放過。
兩個年輕的衙役躲在拐角，捂著笑。
“瞧見沒？老夫人那簪子，亮得能晃瞎眼。”
“可不是嘛，昨天還戴著草繩呢，今天銀簪子都給安排上了。”
然後就是一陣哄笑……
蔣文秀耳朵尖，聽見了也不惱，反而把腰板得更直了，心里滋滋地想：看吧看吧，我兒子可是這里最大的，羨慕死你們。